第83章 要走了
那人接过去,翻了翻,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还有,”那人又问,“你们的培训,有没有发过证书?证书是谁发的?有没有备案?”
江成愣了一下。证书?他从来没想过要发证书。培训就是培训,学会了就是学会了,要证书干什么?
“没有证书。”他说,“我们只教技术,不发证书。”
那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发证书?那怎么证明学员培训合格了?”
“不需要证明。”江成说,“他们回去之后能不能修好机器,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成同志,你说得对。但制度就是制度。没有证书,没有备案,就不算正规培训。这个问题,你需要整改。”
江成没说话。他知道,跟这些人讲道理没用。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在执行制度。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但活人碰上死制度,有时候比碰上坏人还麻烦。
从厅里出来,江成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人往。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灰扑扑的建筑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块一块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混着路边的炸油条的香气,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他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不想回中心。回去了,也是坐在那间挤巴巴的实验室里,对着那些机器,脑子里全是“证书”“备案”“整改”这些词。他拐进一条小巷,漫无目的地走。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了几家小卖部,门口堆着纸箱和啤酒瓶。几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晒太阳,看见他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唠嗑。
他走了很久,走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浑,漂着一些垃圾。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已经绿了,嫩嫩的,像刚洗过。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柳条在风里摇,心里忽然想起黄德庆说过的话:“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他转过身,往回走。
回到中心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实验室里,孙德明正在给一根起落架涂镀,王小军在旁边帮忙,递工具、调参数。黄德庆蹲在角落里,磨一把刮刀。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进临时办公室,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整改方案。证书怎么发,备案怎么做,制度怎么建——他一条一条地写,写得手都酸了。
写到一半,王小军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师傅,喝口水。”
江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放了茶叶,有点苦。
“小军,你的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数学看完了,物理看了一半。”王小军犹豫了一下,“师傅,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吧。”
“我……我想报个补习班。城里有那种夜校,专门辅导职工大学考试的。但是要交钱,十五块。”
江成放下笔,看着他。王小军的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十五块,我有。”江成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十五块,递给他。
“师傅,我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江成把钱塞进他手里,“等你考上大学了,挣钱了,再还我。”
王小军攥着那几张纸币,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江成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日子一天天过去。起落架第二批的进度比第一批还快,不到两个月就干完了。赵总工程师亲自来验收,一根一根地查,全部合格。他握着江成的手,说:“江成同志,部队那边让我转达他们的谢意。这批备件,解决了大问题。”
江成想说“应该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赵总工,我们中心的审核,您那边能帮忙问问吗?”
赵总工程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问过了。部里也在协调。但这事归地方管,部里插不上手。你再等等。”
再等等。又是等等。
赵总工程师走了。江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杨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他转身走进实验室,蹲在黄德庆旁边。
“师傅,您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黄德庆正在磨一把钻头,头也没抬:“撑到撑不住为止。”
“要是撑不住了呢?”
黄德庆放下钻头,看着他:“成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离开这个厂吗?”
江成摇头。
“因为我不走,这个厂就还有人在。我走了,就真的没人了。”他拿起钻头,继续磨,“中心也一样。你在,就还有人在。你走了,就真的散了。”
江成蹲在那里,看着师傅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油泥。但那双很稳,磨出来的钻头,精度跟机器一样。
“师傅,我不走。”他说。
黄德庆没说话,继续磨钻头。
晚上,江成回到家,郑言溪正在收拾东西。她明天就要去市医院进修了,三个月的急诊,住在医院宿舍,每周回来一次。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
“带齐了。”她指着地上的一个帆布包,“衣服、书、牙刷、毛巾。就这些。”
江成看了看那个包,觉得有点小。他蹲下来,拉开拉链,翻了翻。里面叠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急诊医学》,一个搪瓷缸子,一双布鞋。
“带双棉鞋吧。急诊室晚上冷。”
“不用。医院有暖气。”
“带着。”他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棉鞋,塞进包里。
郑言溪看着他,没说话。她把江远抱起来,小家伙已经困了,眼睛眯着,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嘴里含着手指。
“江远,妈妈要走了。跟妈妈拜拜。”她抓起小家伙的手,摇了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