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教他们了?
江成握着话筒,心里一喜:“什么考试?”
“职工大学的入学考试。我报了名,通过了初审。下个月去沈阳考。”
“好,好好考。”
“可是——”王小军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有点怕。怕考不上。”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军,你知道我当年怎么考上的吗?”
“不知道。”
“我没考上。”江成说,“我没上过大学。我的技术,不是从大学里学的,是从车间里学的。大学只是给你一张纸。真正的本事,在机器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王小军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鼻音:“师傅,我懂了。”
“你什么都不用懂。你只管去考。考上了,是你的本事。考不上,也不丢人。回来继续学,明年再考。”
“嗯。”
挂了电话,江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做点事。现在,他做了很多事。但他发现,最重要的事,不是修了多少台机器,而是让多少人学会了修机器。
这些人,才是火种。风可以把火吹灭,也可以把火吹得更旺。他相信,是后者。
三月的沈阳,雪终于化干净了。
杨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像米粒。风吹过来,不那么硬了,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
审核的通知,一直没来。
江成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带江远。小家伙已经能走得很稳了,在屋里跑来跑去,像一只没头苍蝇。他最喜欢做的事,是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扔到地上,然后“咯咯”地笑。郑言溪追在后面收拾,一边收拾一边骂,但骂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江成在洗碗。郑言溪坐在桌前看书,江远在她脚边玩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是江成从车间里拿回来的,装过螺丝,里面还有几颗没倒干净,一晃就“哗啦哗啦”地响。小家伙对这个盒子爱不释手,摇来摇去,乐此不疲。
“江成,”郑言溪忽然开口,“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去市医院进修。”
江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进修什么?”
“急诊。三个月。刘站长帮我联系的,说市医院缺人,让我去学三个月,回来就能在急诊室值班。”
江成把碗洗好,擦干手,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
“江远呢?”
“我带。”郑言溪说,“早上送他到我妈那儿,晚上接回来。我妈退休了,有空。”
江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去。家里的事,我来。”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她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言溪,你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去了跟不上,市医院的急诊,跟你现在干的不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怕。但不去,更怕。”
江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花谢了之后,她换了一盆新的,是仙人掌,圆滚滚的,长满了刺。她说,这个好养活,不用天天浇水。
江成看着那盆仙人掌,忽然觉得,她说的对。有些东西,不需要天天浇水,也能活。
三月底的一天,江成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赵总工程师打来的,声音很急:“江成同志,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赵总工,还在等审核。”
“别等了。”赵总工程师说,“起落架第二批不能再等了。部队那边催得紧,飞机趴在地上,等着你们的备件。”
江成握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赵总工,不是我不干。是通知说暂停期间不能开展业务。我不能违规。”
“那不是针对你的。那是针对所有地方性推广机构的。但你这个项目是国防项目,不归地方管。我让部里给你出一个函,证明起落架修复项目不受地方审核影响。”
江成心里一动:“能出吗?”
“能。张副主任已经签了。这两天就发过去。”
挂了电话,江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黄德庆的号码。
“师傅,起落架第二批要启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黄德庆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什么时候?”
“等BJ的公函。到了就干。”
“人不够。”
“我找人。”
江成挂了电话,又拨了几个号码。鞍钢、矿山厂、重型厂……一个接一个。孙德明、老赵、李志强……一个接一个。
“德明,起落架第二批启动了。你回来。”
“江哥,我明天就到!”
“老赵,起落架第二批。你那边能放人吗?”
“能。我跟厂长说了,他同意了。明天到。”
“李志强,第二批。你来不来?”
“来!”
电话打完了。江成放下话筒,靠在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实验室的灯亮了,机器响了,人们忙碌着。那个画面,让他觉得安心。
第二天,孙德明第一个到了。
他拎着一个大包,风尘仆仆,脸被风吹得通红。看见江成,他把包往地上一扔,冲上来就是一个熊抱。
“江哥,我可算回来了!在鞍钢待了一个月,憋死我了!”
江成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拍着他的背:“松开!松开!”
孙德明松开他,咧嘴笑着:“江哥,你不知道,我在鞍钢的时候,天天想着咱们中心。那些人修机器,还是老一套。我跟他们说涂镀,没人信。我说我干给你们看,干完了,他们服了。”
江成看着他,笑了:“你教他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