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蹲在地上，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两块火石，噼噼啪啪打得火星四溅，脚下一把枯草却怎么也点他不着，嘴里不住地嘟囔：

　　“直娘贼！这劳什子火石，偏生跟老子作对！”

　　旁边站着一条魁梧大汉，身高膀阔，见状喊道：

　　“老朱，你到底行不行？再磨蹭下去，天可就要亮了！”

　　那青年正是朱元璋，压低了嗓子回骂：

　　“你急个鸟！徐达，有本事你来？火都没生起来，难道生吃牛肉不成？”

　　正自焦急时，几人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

　　“来，这个给你！”

　　“谁？！”

　　这几人正做贼心虚，这一下直如晴天霹雳，朱元璋反应奇快，随手抄起地上一根扁担，霍地转过身来。

　　徐达和另一个叫汤和的汉子也不含糊，一个操起菜刀，一个抡起木棍，三人背靠背，六道目光齐刷刷朝黑暗中望去。

　　待得月光下看清来人，几人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丢掉手上的武器一齐围在宇文逸身边，激动道：

　　“恩公，原来是你！”

　　朱元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恩公！真的是您！朱重八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救命之恩啊！”

　　他这一跪，身后几个汉子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个个眼眶泛红，激动得浑身发抖。

　　宇文逸微微一愣，伸手去扶朱元璋：

　　“朱兄弟快请起，这是做什么？”

　　“恩公，若非您出手相救，重八早就死在元狗刀下了！重八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何时能再见到恩公，以报救命之恩！”

　　宇文逸这才想起，先前他路过凤阳，正遇上一队元兵围杀一群义军，顺手救下了几个人。

　　当时情况紧急，他并未细问那些人的名姓，现在来看的确就是这伙人。

　　“先起来说话。”

　　宇文逸伸手扶起朱元璋，又示意徐达和汤和起来，看了看那头被拴在庙前、一脸无辜的黄牛，又看了看三人灰头土脸的模样，

　　“这牛……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站起身来，满脸羞愧，半晌才吭哧出一句：

　　“恩公，我们……我们偷的。”

　　“我知道是偷的。”宇文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偷来做什么？吃？”

　　三人齐刷刷地点了点头，宇文逸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取出几张干饼、几块酱肉递了过去：

　　“先吃点东西，慢慢说。你们不是去投了起义军么？怎的沦落到这般田地？”

　　三人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又抹了抹嘴，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当日宇文逸救了他们之后，他们一路南行，辗转到了濠州城，投了郭子兴的起义军。

　　因着朱元璋作战勇敢、处事得当，很快赢得了郭子兴的赏识，被提拔为亲兵九夫长。

　　可红巾军内部派系林立，各路将领谁也不服谁，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比打元兵还起劲。

　　前些日子，他们在濠州附近被元军打散，朱元璋带着几个兄弟杀出重围，却与大部队失了联系。

　　没了粮草，没了军饷，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早就花光了，饿了两天肚子，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打起了张家庄那头牛的主意。

　　“公子，我们也是没法子啊。”徐达苦着脸道，“总不能饿死吧？想着先偷头牛填饱肚子，再想办法去找部队。”

　　宇文逸看了他们三人一眼，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走到那三头牛跟前，弯腰解开了绳子。

　　大黄牛“哞”地叫了一声，甩了甩尾巴，宇文逸轻轻拍了拍它的脊背，低声道：“回去吧，该回哪儿回哪儿。”

　　朱元璋三人都愣住了，眼巴巴地看着到嘴的牛肉就这么走了，可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宇文逸转过身来，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有十两多重，径直抛给了朱元璋。

　　“拿着。”

　　朱元璋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公子，这……”

　　“这太贵重了，我们……我们受不起啊。”

　　“你们不是饿么？拿着去弄些粮食，总比偷人家的牛强。那张家庄的农户，怕也是一家老小指着那几头牛过活，你们偷了去，人家怎么活？”

　　朱元璋的脸涨得通红，重重地点头：“公子教训的是！是我老朱糊涂了，饿昏了头，才想出这个馊主意。”

　　徐达也跟着道：“公子放心，我们一定还！等我们找到了部队，有了粮饷，加倍还给张家庄！”

　　宇文逸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朱元璋握着银子，目光中迸发出野心之火，

　　“恩公，我想好了。红巾军那边，我是不打算回去了。那地方乱七八糟的，成不了大事。我想自己拉一支队伍，就在这濠州一带，招兵买马，实实在在干一番事业。”

　　宇文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包裹，递了过去，

　　“这个也拿着，权当是盘缠。做大事的人，总不能在起事之初就被一顿饭难倒。”

　　朱元璋接过，解开一角，竟是黄澄澄五两金子！手下猛地一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徐达和汤和也看见了，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相当于五十多两银子啊！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恩公！”

　　“我......”

　　此时朱元璋已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连声道：

　　“恩公，您的大恩大德，我朱重八记在心里了。这辈子，只要我朱元璋还有一口气在，绝不敢忘！”

　　宇文逸站起身来，临走时开口道，

　　“既然你想要独立成军，那我有一件事要说与你听。”

　　“恩公请讲！朱重八洗耳恭听！”

　　“你看看这濠州城外的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元朝的官老爷们坐在衙门里收税收到十年之后，红巾军来了又要交‘义粮’，交了粮还要交人。老百姓被剥了一层又一层，骨头都快被榨干了。”

　　“恩公，我懂。”

　　“我朱重八就是百姓堆里爬出来的。我爹我娘是怎么死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饿死的，都是饿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