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在晶石甬道的尽头突然下坠，轰鸣的水声掩盖了所有杂音。秦默蹲在瀑布边缘的晶簇丛中，指尖抚过腰间的青铜断剑——剑柄处九个凹槽中的第三个，正泛着微弱的幽光，与他怀中那枚暗金不朽骨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蚀灵黑煞的浓度在增加。”他低头看向左臂，新敷的“清虚草”药膏正与伤口处残留的黑气对抗，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地叟留下的药方确实有效，但想要彻底驱除这封印泄露的邪气，仍需时间。
百米外的暗河漩涡中，七具尸体正缓缓沉浮。
秦默瞳孔微缩。那些尸体身披玄天宗制式法袍，其中一具甚至穿着监察使的月白镶边服饰——正是之前追杀他的那批人中的一员。七人皆是被一击毙命，护体金光被某种锐器精准刺破，创口处缠绕着熟悉的黑气，但比遗迹中泄露的更加精纯、阴寒。
不是监察使的手段。监察使的灵力堂皇正大，哪怕杀人，也不会留下这种充满怨毒与侵蚀的气息。
秦默的神识如蛛网般悄然铺开。化灵之后，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三倍有余，能清晰“触摸”到空气中游离的灵力粒子，甚至能隐约感应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厚重磅礴的地脉脉动。此刻，在他的感知中，瀑布下方的水潭深处，有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他脊骨灵骸本能颤栗的气息，正蛰伏不动。
“哗啦——”
水帘毫无征兆地被撕裂。
一道黑影踏着尸骸飘然而出，落在水潭边的黑色礁石上。来人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下半张惨白的脸和一张薄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的半截面具——森白骨质，右侧用暗红色的、仿佛未干涸的鲜血勾勒着一个图案：九座山峰环绕着一扇门户。
秦默的呼吸一滞。这个图腾，与他在不朽骨主人记忆碎片中看到的“九碑环门”景象，有七分相似！
面具人手中提着一柄剑。剑长三尺，通体幽蓝，造型古朴，剑身布满细密如血管的暗红色纹路。而剑柄处——赫然有着与秦默断剑一模一样的九个凹槽，其中六个，已嵌入了六枚指甲盖大小、流转着幽暗光泽的奇异晶体。
“第三个钥匙持有者。”面具人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如同锈铁摩擦，“交出你的剑骸，可入归墟。”
秦默缓缓站起身，从晶簇丛中走出，手中的青铜断剑横在身前。断剑似乎感应到同源气息，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钥匙？剑骸？”他声音平静，“阁下是谁？归墟又是什么地方？”
“将死之人，无需知晓。”面具人语气漠然，仿佛在陈述事实。他抬起了手中的幽蓝长剑，剑尖遥遥指向秦默，“你体内的灵骸波动，隔着三里都能闻到。交出它，还有你手中的残剑，我可留你魂魄入轮回。否则，”他顿了顿，薄唇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便如他们一般，成为‘门’的养分。”
话音未落，面具人身影骤然模糊！
好快！
秦默瞳孔骤缩，几乎在同时向右侧横移！他原本站立处的晶石地面无声无息地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切痕，断面光滑如镜，残留的阴寒剑气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面具人出现在他原本的位置，幽蓝长剑已收回，仿佛从未出手。“化灵初期？速度倒是不慢。”他语气依旧平淡，“可惜，境界的差距，不是靠速度就能弥补的。”
秦默后背渗出冷汗。刚才那一剑，他完全没看清轨迹！若非灵骸在对方出手的刹那传来强烈的危机预警，加上他新晋化灵对灵力波动的敏锐感知，那一剑就能将他重创！
不能硬拼！必须逃！
他毫不犹豫，身形急退，同时左手一扬，三张得自玄天宗修士储物袋的“爆炎符”呈品字形射向面具人，右手断剑则猛地刺入脚下晶石地面！
“雕虫小技。”面具人甚至没有挥剑，只是周身黑气一卷，三张符箓便在空中无声湮灭。但他的动作也因此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地脉，起！”秦默低吼，体内化灵境的灵力疯狂注入断剑，同时引动了灵骸深处那一丝与大地共鸣的奇特能力——这是吞噬不朽骨能量、突破化灵时获得的微弱感悟！
“轰隆隆——”
以断剑刺入点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晶石地面剧烈震动，无数尖锐的晶刺破土而出，如丛林般刺向面具人！更有混乱的地脉灵力被强行引动，形成一片无形的泥沼领域，迟滞行动。
面具人终于发出一声轻“咦”，幽蓝长剑挥舞，剑光如瀑，将袭来的晶刺尽数绞碎。但那些破碎的晶刺并未消散，反而在秦默操控下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晶莹的粉尘，遮蔽视线！
与此同时，秦默已借地脉震动之力，身形如游鱼般向后飞退，没入瀑布后方一处被水帘遮掩的狭窄裂隙！这是刚才观察时发现的退路！
“想走？”面具人冰冷的声音穿透水幕。幽蓝剑光一闪，整片瀑布竟被短暂斩断！他一步踏出，就要追入裂隙。
但就在他即将进入裂隙的刹那，异变突生！
秦默在飞退途中，已将怀中那块得自地叟药园的、刻画着“地脉罗盘”纹路的矿石残片，狠狠拍在了裂隙入口上方的岩壁！同时逼出一滴精血，混合着一缕灵骸气息，抹在残片表面！
矿石残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土黄色光芒！紧接着，整片岩壁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轰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挤压、愈合！这是地叟遗留的这块“地脉罗盘”残片最后的功能——短时间内调动小范围地脉之力，改变地形！
面具人前冲之势被生生阻住，眼看裂隙就要彻底闭合。他眼中寒光一闪，幽蓝长剑疾刺而出，剑尖点在即将合拢的岩壁上！
“锵——！”
金石交击的巨响中，岩壁合拢之势一滞，被剑尖点中的位置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但就这片刻耽搁，裂隙已缩小到仅容一指通过。
面具人收剑而立，看着彻底闭合、再无痕迹的岩壁，兜帽下的眼眸幽深。“地脉罗盘？还有地叟那老东西的气息……有点意思。”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幽蓝长剑，剑柄处第六枚晶体正微微发光，指向岩壁深处。
“逃不掉的。钥匙之间，自有感应。归墟之门将开，你，和你的灵骸，终将成为‘门’的一部分。”他低声自语，身形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
裂隙之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秦默不顾浑身被粗糙岩壁刮出的伤痕，拼命向前爬行。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面具人的话。
“钥匙持有者”、“剑骸”、“归墟”、“门”、“养分”……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拼图，与他之前得到的信息碎片（不朽骨记忆、地叟留言、监察使话语）相互碰撞、组合。
灵骸是钥匙？青铜断剑是“剑骸”？集齐九枚“钥匙”或补全“剑骸”，就能打开所谓的“门”？而归墟，是“门”所在之地？还是通往“门”的路径？
监察使称灵骸传承者为“灵化之仆余孽”，要抹杀回收。而这面具人，似乎属于另一个势力，目标也是灵骸和断剑，但目的似乎是用来打开“门”？
“灵化之仆”、“门”、“临神之路”……还有面具上那“九峰环门”的图腾……
秦默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各方势力交织，目的不明，但都围绕着“灵骸”和“门”。而他，身怀灵骸，手握断剑，似乎成了关键。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隐约有水声和更加浓郁的灵气传来。
秦默小心地探出头，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穹顶高不见顶，无数自发光的晶簇、苔藓、蘑菇，将整个空间映照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幽蓝世界。空间中央，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如墨的“海”。海水粘稠沉静，不起波澜，水面漂浮着淡淡的灰色雾气。海的尽头，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在这片黑色海洋的极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无比的漩涡。漩涡中心幽暗深邃，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散发出令万物归寂、让灵魂战栗的苍茫气息。即使相隔如此之远，秦默也能感觉到怀中不朽骨和手中断剑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强烈悸动与……渴望？
归墟！
几乎在看到那漩涡的瞬间，这两个字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秦默脑海。
这里，就是地叟玉简中提到的、地脉罗盘指向的、面具人所说的“归墟”！
而在黑色海洋的岸边，靠近秦默所在的这个方向，赫然有着一片断壁残垣。那是一座城市的废墟，建筑风格古老而奇特，并非人类所建，更像是为某种体型巨大的生物修筑。废墟大部分已被海水侵蚀淹没，只留下少数高耸的尖塔和巨大的拱门残骸露出水面，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沉默的墓碑。
秦默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废墟中央，最高处那座尚未完全倒塌的黑色金字塔形建筑顶端。
那里，插着一柄剑。
一柄与手中断剑造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完整、更加巨大、通体缠绕着实质化黑色气流的——青铜巨剑！巨剑的剑柄，赫然也有九个凹槽！
而在巨剑旁边，金字塔的顶端平台，似乎盘坐着一个人影。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即使隔着数十里距离，也隐隐传来。
与此同时，秦默怀中的暗金不朽骨，骤然变得滚烫！一段更加清晰、更加急促的记忆碎片，携着无与伦比的悲怆与决绝，狠狠撞入他的识海：
画面中，依旧是九碑环门。但这一次，九座石碑都在剧烈震动，表面出现裂痕。门户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洞开。
一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身影，手持完整的青铜巨剑，站在门户之前，回首望来。那面容，竟与秦默在之前血脉记忆中看到的、混沌石碑上的身影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眼中充满决绝。
“吾以‘镇冥’之名，封剑于此，镇守归墟！”
“后来者，若持吾剑骸至此……当知‘门’危在旦夕！”
“灵化九天之谋，已渗透诸界……监察者不可信，守门人亦不可全信……”
“唯持九钥，或补全剑骸，可暂封门户……”
“然此乃饮鸩止渴……真正的‘钥匙’，在幽冥海深处……找到‘她’……只有真正的‘临神者’，方可永绝后患……”
“快……没有时间了……”
画面崩碎。
秦默闷哼一声，口鼻溢血，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镇冥！归墟！剑骸！九钥！幽冥海！临神者！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了！
他握紧了手中震颤不休的青铜断剑，看向远方废墟顶端那柄插着的巨剑，又看了看黑色海洋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归墟漩涡。
前有神秘面具人追杀，后有监察使可能寻来，眼前是未知的归墟绝地和疑似上古“镇冥”的遗留。
绝境？不。
秦默擦去嘴角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断。
既然各方都要这灵骸，都要这剑骸，都要去那归墟之门……
那便，去看看这“门”后，究竟藏着什么！
他服下最后一颗疗伤丹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纵身一跃，向着下方那片古老而诡异的黑色海洋废墟，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