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韶光，转瞬即逝。

　　这几个月里，宇文逸难得过了几日安闲日子。

　　虽说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在即，各门各派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粮草辎重、人手调配，武当山上下一片忙碌，但宋远桥等人念及宇文逸前些时日奔波劳苦、屡经恶战，便有意让他歇一歇，因此并未派他做什么差事。

　　宇文逸乐得清闲，每日或在山间漫步，或在松柏下练剑，倒也自在。

　　临行前一夜，月华如水，洒在武当山的紫霄殿前。

　　张三丰将宋远桥与俞莲舟二人唤至自己静修的云房之内，缓缓开口：

　　“远桥，此次六大派齐赴光明顶，由你带队。山上事务，只留松溪一人照看便够了。我这把老骨头这几日还能帮衬一二，你们不必挂怀。”

　　宋远桥闻言，眉头微蹙，躬身道：“师父，只留您和四弟二人在山上，是否太过劳顿？不如让六弟也留下来，也好有个照应。”

　　张三丰摇了摇头，叹道：

　　“无妨。明教光明顶上高手云集，六大派内部也需有人从中斡旋协商，你二弟、三弟、六弟、七弟都得随你去，才撑得住场面。至于山上这些事，比起那边来，倒算不得什么了。”

　　“况且，你觉得梨亭那孩子，能安心待在山上吗？”

　　此时，一旁的俞莲舟接话道：

　　“大师兄有所不知，梨亭那家伙，前日里便悄悄下了山，说是要先走一步，去探探路途。哪里还轮得到你来指派？”

　　宋远桥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道：“什么？竟有这等事？”叹了口气，语气中却无半分责怪之意，“这家伙，心里头只惦记着峨嵋派的纪姑娘，怕是恨不得插翅飞到光明顶去。”

　　张三丰与俞莲舟听了也都微微一笑。

　　过了片刻，张三丰面色微凝，正色道：

　　“远桥，此番六大派联手，虽说以我武当与峨嵋为尊，但其余各派掌门，哪一个不是久历江湖、各有盘算？你身为领队，须得处处留神。不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堕了我武当派的威名。这也是我将你们师兄弟几人都派出去的缘由——人多势众，彼此照应，方才镇得住场面。”

　　宋远桥肃然拱手：“弟子省的。师父放心，弟子定当谨慎从事，不辱师门。”

　　张三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道：“别的事情，我倒没什么放心不下的。唯有一件，便是逸儿。”

　　宋远桥与俞莲舟对视一眼，齐声问道：“小逸？他怎么了？”

　　张三丰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那轮明月，缓缓道：

　　“逸儿心思与旁人不同，对于明教一事，他若在途中与旁人起了冲突，你们可知要如何处置？”

　　宋远桥朗声道：“师父，您老人家多虑了。没有小逸，哪还有今日的武当七侠？他为我们武当立下多少功劳，弟子们心中都有数。到了外面，我们怎会让小逸受半点欺负？谁要与他为难，便是与我武当七侠为难！”

　　张三丰听了这话，面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捋了捋长须，点头道：

　　“嗯，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去吧，明日一早便要动身，早些歇息。”

　　宋远桥与俞莲舟齐声告退，轻轻掩上房门。

　　待二人走后，张三丰心中一叹，

　　“小逸啊小逸，武当这次恐怕是要拖你的后腿了.....”

　　.......

　　...

　　“师兄，小逸，你们几个可算来了！”

　　武当一行人约莫四十余人，皆是门中精锐，过襄阳、经汉中，渐渐进入了西域地界，这日终于同峨嵋众人汇合。

　　殷梨亭瞧见武当旗帜，精神一振，话音未落，已大步迎上。

　　俞莲舟微微颔首，领着众人上前，

　　“武当宇文逸，见过师太！”

　　“俞二侠，宇文少侠。”

　　“武当诸位一路辛苦。”

　　“师太客气，倒是师太先到一步，我等惭愧。”

　　“无妨。”灭绝师太淡淡说道，忽而目光一凝，在他二人身后扫了一圈，“七侠当中，只来了你们几位么？”

　　“并非如此。我大师兄宋远桥，与少林派空闻方丈、空智大师等诸位高僧同道汇合，共走中路。我七师弟莫声谷，则同昆仑、华山两派朋友，取北路进发。”

　　听俞莲舟如此说来，灭绝师太方点了点头，

　　“张真人这样安排倒也妥帖。”

　　“便烦请俞二侠和殷六侠同老尼一道了。”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自是分为上中下三路，宇文逸同灭绝所属乃是最南端的路线，需要越过广袤戈壁才能到达。

　　现在已经到了下午时分，众人方安营扎寨，原地休整，等清晨时分再行出发。

　　休息时分，宇文逸的目光在峨嵋众弟子间游移，逐一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却始终未能寻见那道清丽出尘的身影，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诧异，几步上前，向纪晓芙拱手问道：

　　“纪师姐，芷若没来吗？”

　　纪晓芙闻言，神色微顿，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旁已有年轻弟子掩唇轻笑，低声嘀咕道：“宇文少侠倒是惦记我们芷若师妹呢。”

　　宇文逸耳力极佳，闻言倒也不觉窘迫，反而坦然一笑，目光仍落在纪晓芙身上。

　　纪晓芙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笑道：

　　“宇文师弟来得不巧，芷若她……不在营中。”

　　“不在营中？她不是随峨嵋诸位一同前来的么？”

　　“是随我们一起来的，只不过今日早上，师父接到前哨传讯，说距此地约三十里外的戈壁中，有明教中人活动的踪迹。师父思忖片刻，便点了芷若和静玄师姐，带着几名弟子前去查探了。”

　　宇文逸闻言，眉头微微拧起，

　　“明教中人？这一带已是光明顶外围，明教暗哨遍布，师太只派她们几个前去，会不会太过……”

　　他没有把“冒险”二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纪晓芙自然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笑道：

　　“宇文师弟是担心芷若？师父自有师父的考量。芷若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剑法也颇有根基，这大半年来在峨嵋进步极快，师父对她……其实是颇为看重的。”她压低了些声音，“再说了，师父让静玄师姐同去，静玄入门最早，武功沉稳，有她在，出不了大岔子的。”

　　“宇文师弟不必太过挂怀。”纪晓芙见他神色，温声宽慰道，“师父只是让她们去查探，又不是要她们动手。况且这一带虽然荒僻，但明教主力应还在光明顶附近，外围不过是些游哨暗桩，以静玄和芷若的身手，应付得来。”

　　“纪师姐说得是，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夜色如墨，戈壁上的风裹挟着细沙，扑打在营帐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营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帐中几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俞二侠，贫尼也不与你绕弯子了。今日我派弟子前去查探，带回来的消息不算好。”

　　俞莲舟微微颔首，“师太请讲。”

　　“光明顶地势险峻，三面环山，只有正面一条缓坡可通。”

　　“明教五行旗在山腰处设了三道石寨，层层设防，每道石寨之间都有甬道相连，易守难攻。若从正面强攻，即便攻得下来，伤亡也必惨重。”

　　宇文逸听着这些军略谋划，脑子里却只盘旋着一个念头——芷若她们已经出去整整一天了。

　　“——宇文少侠？”

　　宇文逸回过神，发现帐中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小逸，方才师太问你，可曾与明教五散人交过手？”

　　此刻，俞莲舟替宇文逸解围，又复述了一遍问题。

　　宇文逸站起身来，拱手道：“回师父、师太，晚辈曾与明教五散人之一的彭和尚交过手，对其路数略有了解。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灭绝师太，“师太，晚辈有一事相求。”

　　灭绝师太微微扬眉：

　　“讲。”

　　“芷若师妹她们清晨便已出发，至今未归。戈壁滩上风沙无常，明教暗哨诡谲，晚辈斗胆，想请命前去接应一番。”

　　“什么？”

　　听了宇文逸的话，灭绝同样面露惊讶之色，倒不是奇怪宇文逸会说这番话，而是她也不知道周芷若居然现在还没有回来，于是立马同身边的人问道，

　　帐中沉默了一瞬。

　　灭绝师太转过头，看向身侧一名中年尼姑，

　　“静虚，芷若和静玄她们，何时出发的？”

　　“启禀掌门，芷若师妹与静玄师姐一行人，是今晨卯时三刻出发的。”

　　“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静虚垂下眼帘：“回师父，已近戌时。”

　　戌时。

　　也就是说，周芷若一行人已经出去了将近九个时辰，整整一天。

　　“贫尼竟不知道，自己的关门弟子，出去了整整一日，至今未归。”

　　“师太，”俞莲舟站起身来，劝道，“眼下不是问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将人寻回来。”

　　同一时间，纪晓芙见灭绝有发怒的趋势，急忙开口道：

　　“师父，依之见，芷若师妹她们未必遭遇了正面袭击。”

　　“说说你的看法。”

　　“是！师父！”

　　“第一，若是正面交战，以静玄师姐的谨慎，必然会派人回来报信。但整整九个时辰没有消息，说明她们可能陷入了某种无法脱身、也无法传讯的境地——比如迷路，或者被困在了某个地形复杂的地方。”

　　“第二，明教在这一带的暗哨虽多，但主要盯防的是大股人马的行踪。芷若师妹她们人数不多，目标并不大，若非主动撞上，不太可能被专门针对。”

　　灭绝听完，微微点头，气稍稍消了半分，忙道：

　　“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先去找你师妹要紧！”

　　众人领命之后，宇文逸出了大帐，来不及去坐那骆驼，朝着周芷若行进的方向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只见四周全是起伏的沙丘和嶙峞的砾石，沙地上的踪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又行了数里，风沙已经大到睁不开眼，宇文逸运起内力护住周身，继续前行，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走错方向时，前方沙丘背后隐隐传来了人声。

　　加快脚步，翻过沙丘，眼前的一幕让他心中一紧。

　　沙丘背风处，七八个人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正是静玄、静虚等一众峨眉弟子。她们衣衫上全是沙土，嘴唇干裂，神情疲惫至极。其中两个弟子似乎受了伤，靠在同伴身上闭目养神。

　　而周芷若，正独自坐在稍远处一块风蚀岩石旁，双臂环膝，将脸埋在膝盖里。

　　“芷若师妹！”宇文逸快步上前。

　　周芷若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再然后，竟隐约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宇文……宇文师兄？”她似乎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又跌坐回去。宇文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怎么来了？”周芷若的声音有些沙哑，也不知是缺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们清晨出发，到戌时还未归，师太放心不下，让我来接应。”宇文逸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目光扫过众人，确认没有大碍后稍稍松了口气，“遇上沙尘暴了？”

　　静玄这时也走了过来，行了个礼，苦笑道：“宇文少侠说得不错。我们行至半途，突遇沙暴，方向全乱了。等风沙稍歇，四周的沙丘全变了模样，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芷若师妹带着我们找了许久，始终绕不出去。有几个师妹还受了伤，实在走不动了，只好在此处暂避。”

　　宇文逸点点头，从怀中取出水囊递给周芷若：“先喝口水，我带你出去。”

　　周芷若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却没有多喝，而是转身递给了身后那个年纪最小的师妹。宇文逸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解了下来，披在她肩上。

　　“宇文师兄，你不冷吗？”周芷若微微一怔。

　　“我不碍事。”宇文逸说着，走到沙丘高处，极目四望。

　　风沙虽已减弱，但夜色浓重，能见度依然很差，凝神感知了片刻，再睁眼时，已有了判断。

　　“西北方向，约莫二十里外有火光，应该是咱们的大营。从这里直线过去，翻过三座沙丘，再穿过一片砾石滩就到了。”宇文逸看向那些疲惫不堪的峨眉弟子，“只是她们现在的体力，恐怕走不了那么远。”

　　静玄面露难色：“这也是我犯愁的地方。若只我一人，咬牙也能撑回去，但这几个师妹……”

　　宇文逸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周芷若身上，她虽然强撑着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但苍白的脸色骗不了人——她也在硬撑。

　　“我带着芷若师妹先行一步，回去报信，然后让师太派人来接应你们。”

　　宇文逸做了决定，静玄点头道：

　　“也只能如此了。”

　　周芷若刚要开口说“我自己能走”，宇文逸已经上前一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稳稳地横抱起来。

　　“宇文师兄！”周芷若的脸腾地红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