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夜探宝昌,蛛丝马迹
洛阳的秋夜,风寒露重。月隐星稀,只有长街两侧商铺檐下悬着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喧嚣了一日的南市,此刻也沉寂下来,只余下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咚!——咚!”
陈洛没有在客栈休息。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短褐,用布巾遮住了半张脸,身形如狸猫般敏捷,悄然离开了“悦来客栈”,融入了洛阳城的夜色之中。他的目的地,是位于南市东南角、临近漕运码头的“宝昌绸缎庄”。
白日在佛堂稳住了张氏,点醒了她的求生和抗争之念,是第一步。但要想真正破解困局,拿到足以让李茂才醒悟、让蓉娘现形的证据,必须主动出击,寻找线索。而“宝昌绸缎庄”,这个与蓉娘存在疑点、又与李茂才生意上激烈竞争的对头,无疑是最值得怀疑和探查的方向。
他没有从正门接近。绸缎庄早已打烊,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昏暗灯光下显得面目狰狞。陈洛绕到绸缎庄侧面的一条小巷,巷子狭窄幽深,堆放着些杂物,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染料气息。这里是绸缎庄的后门所在,也是伙计、杂役出入,以及装卸货物的地方。
陈洛隐在巷口一个废弃的货堆阴影里,凝神静气,将【天籁耳(初级)】的感知提升到极致。细微的声响被放大、过滤,传入他的耳中——远处河面上夜船的汽笛,近处老鼠在垃圾堆里窸窣的跑动,更远处不知哪家婴儿的夜啼……以及,从“宝昌绸缎庄”后院内,隐约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和搬运重物的闷响。
这么晚了,还在装卸货物?而且声音刻意压低,似乎不欲人知。陈洛心中一动,更加专注地倾听。
“……轻点!别弄出太大动静!这批货是少东家特别交代的,不能让人看见!”一个粗嘎的男声低声呵斥。
“王管事,这大半夜的,从后门悄悄运进来,到底是啥宝贝啊?”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好奇地问。
“问那么多作甚!做好你的事!是南边刚到的‘雨过天青’和‘软烟罗’,都是市面上难寻的极品。少东家说了,要赶在李家那批被卡在漕运上的‘云雾绡’之前放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动作快点,搬进地窖里去,仔细着点,别磕了碰了!”那个被称作王管事的男人吩咐道。
“雨过天青”和“软烟罗”?陈洛眉头微蹙。这两种都是江南顶级的丝绸,产量稀少,价格昂贵。“宝昌”在这个时候拿到大批现货,而且恰好卡在李茂才的“云雾绡”被拖延的关口?这未免太过巧合。更可疑的是,为什么要深夜悄悄运入,藏进地窖?正常的进货,何须如此鬼祟?
除非……这批货的来路有问题?或者,根本就是李茂才那批被“卡住”的货,被“宝昌”用某种手段截胡了?
陈洛悄然探出半个身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小巷深处那扇虚掩的后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几个黑影正扛着沉重的木箱,鱼贯进入院内。他借着阴影的掩护,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后墙。墙不算太高,他提气轻身,手掌在粗糙的墙砖上一按,人已如狸猫般翻上了墙头,伏在墙头茂密的爬山虎藤蔓之后,屏息观察。
墙内是一个不大的后院,堆着些染缸、木架等杂物。此刻院中点燃了几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约莫五六个短打装扮的伙计,正在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王管事)指挥下,从一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骡车上,将一个个贴着封条、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卸下,搬进院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盖着厚重木板的方形入口——想必就是地窖了。
陈洛的目光扫过那些木箱。箱子是普通的松木箱,并无特殊标记,但封条上的朱砂印泥,在灯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泽。他凝神细看,隐约能看到印文似乎是某个江南知名绸缎庄的商号标记,但距离稍远,看不太真切。这似乎又佐证了是正常进货。
但王管事那副紧张兮兮、催促快搬的模样,以及“不能让人看见”的吩咐,依旧透着古怪。正常的生意,何须如此?
就在最后一个木箱被搬进地窖,伙计们开始收拾骡车、准备散去时,后院连接前堂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浮与算计的年轻男子,摇着一把折扇,踱着方步走了出来。正是“宝昌绸缎庄”的少东家,孙绍。
“都搬完了?”孙绍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骡车和盖上的地窖木板,语气随意地问道。
“回少东家,都搬完了,一共十二箱,全在地窖里了,封条完好。”王管事连忙上前,躬身回话,态度恭敬中带着谄媚。
“嗯,做得不错。”孙绍用折扇敲了敲手心,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李茂才那个老匹夫,这会儿恐怕还在为他的‘云雾绡’焦头烂额吧?哼,跟我斗?这次定要让他栽个大跟头!”
“少东家神机妙算。”王管事奉承道,“咱们抢在他前面放出这批‘雨过天青’和‘软烟罗’,价格又比他低一成,保管让他那批‘云雾绡’烂在手里!到时候,洛阳城里中高端的绸缎买卖,可就是咱们‘宝昌’一家独大了!”
“一家独大?”孙绍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还不够。要让他李茂才,彻底滚出洛阳的绸缎行!让他倾家荡产,永无翻身之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王管事道:“地窖里的货,你看紧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过两日,等李茂才那边彻底乱了阵脚,咱们再放货。另外,蓉娘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终于提到蓉娘了!墙头上的陈洛精神一振,将【天籁耳】的感知催动到极限。
“蓉姑娘那边,一切顺利。”王管事也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李茂才那老色鬼,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前几日还为了蓉姑娘,跟家里那位正室大闹了一场,听说那正室气得要带着儿子回娘家,要和离呢!李府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哦?要回娘家?还要和离?”孙绍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皱眉,“这女人……倒是个刚烈性子。不过,她若真带着儿子走了,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李茂才没了嫡子,蓉娘肚子里的那个,可就是李家的独苗了……到时候,这家业,还不都是咱们的?”
“少东家说的是。”王管事嘿嘿一笑,“不过,那正室张氏,似乎也不是省油的灯。听说她身边有个忠心的陪嫁丫鬟,叫秋云的,最近好像在暗中打听什么。还有,昨日李茂才去了岳家,似乎吃了闭门羹,心情很不好。”
“秋云?一个嫁出去的丫鬟,能翻起什么浪?”孙绍不屑道,“李茂才那边,蓉娘自然会安抚。至于张氏……她若识相,乖乖滚蛋,还能留点体面。若是不识相……”他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是,是。有蓉姑娘在,李府那边翻不了天。”王管事连连点头,“只是……少东家,那批货,毕竟是从李家手里……截过来的,万一李茂才查到什么……”
“查到?”孙绍冷哼一声,打断他,“漕运上那几个管事的,都是咱们喂饱了的。李茂才那批货的船,‘恰好’在险滩出了点‘小问题’,耽搁十天半个月,再正常不过。至于货……谁能证明,咱们地窖里的,就是他李家的?咱们的货,可是有正规江南商号的来路文书和印信的!他李茂才空口白牙,凭什么指认?”
“少东家高明!”王管事佩服道,“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按计划行事。让下面的人盯紧李家的铺子,还有李府的动静。蓉娘那边,让她再加把火,最好能逼得张氏主动提出和离,或者……让李茂才亲自写下休书!至于生意上,等这批货一放,我要让李记绸缎庄,三个月内关门大吉!”孙绍语气阴冷,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狠厉。
“明白!小人这就去安排!”王管事应声道。
孙绍又交代了几句,这才摇着折扇,悠然自得地转身,从前堂角门离开了后院。王管事指挥着伙计们将骡车赶走,又亲自检查了一遍地窖的锁,这才吹熄了几盏灯,只留一盏照明,也离开了后院,关上了角门。
后院重新陷入寂静和昏暗,只有那盏孤灯,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墙头上,陈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冰冷。虽然没能看到那批货的具体样子,获取直接物证,但孙绍和王管事的这番对话,已经透露出太多信息!
几乎可以确定,地窖里那批所谓的“雨过天青”和“软烟罗”,十有八九就是李茂才被卡在漕运上的那批“云雾绡”被调包或劫夺而来!“宝昌”通过贿赂漕运官吏,制造事故拖延李家货船,同时暗中将货截下,改头换面,准备用以打击李家生意!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而是涉嫌盗窃、欺诈的犯罪行为!
而蓉娘,果然是孙绍安插在李茂才身边的“美人计”!目的不仅在于离间李茂才夫妻感情,搅乱李家内宅,更可能在于窃取商业情报,甚至为孙绍最终吞并李家产业铺路!张氏若被逼走,蓉娘凭借“子嗣”(无论真假)便能上位,届时李家内外皆在孙绍掌控之中!
好毒辣的计策!一石数鸟,不仅要搞垮李茂才的生意,更要谋夺他的家业,甚至要让他妻离子散,身败名裂!
陈洛心中怒意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证据,他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地窖里的货物,若能设法确认就是李家的“云雾绡”,便是铁证。蓉娘与孙绍勾结的证据,也需要设法获取。还有,李茂才是否真的昏聩到对枕边人的阴谋毫无察觉?还是有什么把柄被蓉娘或孙绍拿捏?
他没有轻举妄动,今夜的目的已经达到——确认了“宝昌”的嫌疑和大致阴谋。他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滑下,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快速离开了小巷,回到了“悦来客栈”。
客栈房间内,油灯如豆。陈洛脱下夜行衣,换回道袍,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用炭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记录和梳理着今夜获取的信息,勾勒出孙绍阴谋的大致轮廓。
“货物截夺”、“美人计”、“内外夹击”、“谋夺家产”……环环相扣,用心歹毒。李茂才此刻恐怕还沉浸在“生意受挫”、“家庭不和”的双重苦恼中,浑然不知自己已落入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步步走向深渊。
要破此局,关键点有几处:
1.货物证据:设法确认“宝昌”地窖中的货物,就是李家的“云雾绡”。这需要接近地窖,或者从“宝昌”内部获取信息。王管事或许是个突破口?
2.蓉娘罪证:获取蓉娘与孙绍勾结的直接证据,或者证明她腹中胎儿并非李茂才骨肉。这需要接近蓉娘或其身边人,难度很大。
3.点醒李茂才:这是最难的一步。如何让一个被美色和谎言迷惑、又因生意挫折而焦头烂额的人,相信一个“陌生人”关于他爱妾和商业对手的惊天指控?必须有铁证,且需合适的契机和方式。
4.保护张氏母子:在真相揭露、矛盾爆发前,必须确保张氏和李衡的安全,尤其是李衡,他可能是孙绍和蓉娘下一个目标。
陈洛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事情比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孙绍此人,年轻气盛,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旦被他察觉有人在调查,恐怕会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不能急,需步步为营。”陈洛告诫自己。他现在的优势在于暗处,对方尚未察觉。他需要利用这个优势,继续搜集证据,同时,也要开始为最终“摊牌”做准备。
他想了想,提笔又写下一行字:“秋云——内应,传递消息,留意蓉娘及李茂才异常。张氏——振作,整顿内院,保护李衡,收集蓉娘把柄(日常言行、接触人员)。李茂才——寻找机会接近,或通过其信任之人(如老管家、心腹掌柜)间接施加影响。孙绍/王管事——继续暗中监视,寻找其内部弱点或可收买之人。货物——需设法确认。”
写完,他将纸条凑近灯焰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这些计划,只能存在于他的脑中。
接下来几日,陈洛并未再贸然夜探“宝昌”。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客栈,通过【天籁耳】和偶尔的外出,留意着城中关于李记和“宝昌”的传闻,也通过秋云(每日以送菜为名,在固定地点留下暗号交换信息),了解着李府内的最新动态。
秋云传回的消息,有喜有忧。喜的是,张氏果然振作了起来。她开始正常进食,虽然吃得不多。她以“整顿内务、为小少爷积福”为由,重新接手了内院的部分管理,尤其是李衡身边的人员,被她亲自筛查了一遍,换上了绝对可靠的老仆。她也不再整日闭门哭泣,偶尔会在院中走动,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中已有了神采。她还暗中让秋云继续留意蓉娘院里的动静,尤其是与外界接触的情况。
忧的是,李茂才那边,情况似乎更糟了。他因货物被卡、生意受挫,脾气越发暴躁,对蓉娘却更加依赖,几乎有求必应。蓉娘近日以“养胎”为由,要了不少珍贵补品和衣料,花费不菲。李茂才有几次想进内院看张氏和李衡,都被张氏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婉拒,碰了几次软钉子后,他似乎也恼了,不再前来,整日要么在外奔波,要么就在蓉娘院里。夫妻关系,已降至冰点。
而蓉娘,似乎也察觉到了张氏的变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但暗中小动作不断。她身边的丫鬟,近日频繁外出,有时是去药店“抓安胎药”,有时是去银楼“打首饰”,行踪有些可疑。秋云曾试图跟踪,但对方很警觉,未能跟到关键地点。
“宝昌”那边,孙绍似乎加紧了行动。市面上开始有传言,说“宝昌”近日将有一批极品江南丝绸到货,价格优惠,引得不少绸缎庄和富户关注。这显然是在为那批地窖里的货造势。同时,关于李记“货源不稳”、“可能倒闭”的谣言,也在小范围散播,显然是想进一步打击李茂才的信誉。
山雨欲来风满楼。陈洛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一旦“宝昌”正式放货,李茂才的生意将遭受重创,届时他很可能铤而走险,或者被孙绍逼入绝境。而内宅之中,蓉娘也随时可能发难,逼迫张氏。
必须加快行动了。货物证据暂时难以获取,或许可以先从“人”身上入手?蓉娘的丫鬟频繁外出,是个线索。还有王管事……此人贪财好利,或许可以设法接触?
就在陈洛苦苦思索突破口时,秋云通过暗号,传来了一个意外的、可能至关重要的消息:
“蓉娘贴身丫鬟碧珠,三日后午时,约于南市‘留香茶楼’雅间‘听雨’,与一男子密会。疑为‘宝昌’之人。”
三日后午时,“留香茶楼”,“听雨”雅间!
陈洛眼中精光一闪。这或许,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若能当场抓住蓉娘丫鬟与“宝昌”的人私会,获取他们密谋的证据,便是撕开这道阴谋铁幕的第一道裂缝!
“留香茶楼”……他记得,那是南市一家中等规模、但颇为雅致的茶楼,常有文人商贾在此谈事。雅间私密性尚可,但并非无懈可击。
他需要好好筹划一番,如何利用这次机会,拿到确凿的证据,甚至……顺藤摸瓜,找到更关键的线索。
秋日的阳光,透过客栈的窗棂,洒在陈洛沉静而专注的脸上。手腕上的红线,传来温热而有力的搏动,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加激烈、也更加关键的较量,即将在这千年古都的茶香氤氲中,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