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茶楼暗斗,与意外之人
三日后的午时,秋阳正好,但空气里已带上了深秋的料峭寒意。南市“留香茶楼”门前,车马稍歇,正是午间客人较少的时候。茶楼分上下两层,飞檐翘角,门脸颇为雅致,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两旁垂着竹帘,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淡淡的茶香与点心甜腻的气息。
陈洛提前一个时辰便到了附近。他没有进茶楼,而是在斜对面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店铺二楼,要了个临窗的雅间,点了一壶清茶,看似悠闲地品着,实则目光锐利,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将“留香茶楼”的门口、以及周边街道的情形尽收眼底。他今日换了一身普通的文士青衫,头戴方巾,做了简单的易容,肤色略暗,粘了短须,看起来像个三十许岁、不得志的穷书生,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辰时末(上午九点),他看到了目标之一——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眉眼伶俐、约莫十七八岁的丫鬟,挎着个花布包袱,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来到了“留香茶楼”门前,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快步走了进去。正是秋云描述的、蓉娘的贴身丫鬟碧珠。
陈洛没有动,继续等待。碧珠进去约半盏茶功夫,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头戴员外巾、留着山羊胡、做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摇着一把洒金折扇,也踱着方步来到了茶楼门口。此人面色白净,眼神灵活,四下扫视时带着一股商人的精明与警惕。陈洛没见过此人,但从其做派和出现时机判断,很可能就是“宝昌”那边派来与碧珠接头的人。
那“商人”在门口略作停顿,似乎对茶楼伙计说了句什么,伙计连忙点头哈腰,引着他上了二楼。陈洛的目光紧紧跟随,看到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从方位判断,去的正是二楼临街一侧的雅间区域。“听雨”雅间,正在那个方向。
“鱼儿入网了。”陈洛心中默道。但他依旧没有立刻行动。他需要确认,是否还有其他人盯梢,或者对方是否有防备。他又耐心等待了约一刻钟,茶楼门口再无其他可疑人物出现,周围街道也一切如常。
时机差不多了。陈洛放下茶钱,起身下楼,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走进了“留香茶楼”。
一楼大堂只有寥寥几桌客人,都在低声交谈。柜台后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打着算盘。陈洛径直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用带着点外地口音的官话道:“掌柜的,劳驾,二楼可还有清静的雅间?最好离‘听雨’间远些的,我与友人要谈点事情,不喜打扰。”
他刻意提到了“听雨”间,并表现出想远离的态度,既能打探“听雨”间的具体位置(看掌柜反应),又不显得突兀。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寻常书生,便随口道:“二楼雅间……‘听雨’在靠里临街,‘观瀑’、‘闻莺’都空着,‘观瀑’就在‘听雨’斜对面,中间隔着天井回廊,还算清静,客官要哪间?”
“就‘观瀑’吧。”陈洛道,又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上,“烦请送壶上好的信阳毛尖,再配两碟茶点。我与友人事先有约,他稍后便到,我先上去等着。”
“好嘞!客官楼上请,‘观瀑’间!”掌柜收了钱,脸上笑容多了几分,对旁边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喊道:“柱子,带这位客官去二楼‘观瀑’间!”
伙计应了一声,引着陈洛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比一楼更加安静,光线也略暗,一条不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几个挂着竹帘或木牌的雅间。陈洛目光一扫,看到了走廊尽头临街那间,门楣上挂着“听雨”的木牌,房门紧闭。斜对面,隔着一道雕花木栏杆和短短的回廊,便是“观瀑”间,门虚掩着。
伙计推开“观瀑”间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一桌四椅,靠窗一张小几,窗外正对着茶楼后面的小天井,确实清静。“客官稍坐,茶点马上送来。”伙计说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陈洛没有立刻坐下。他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天井。天井不大,堆着些杂物,对面是茶楼的后墙。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听雨”间窗户的一角,但无法直接看到或听到里面的情形。
他迅速关好窗,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凝神细听。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和伙计跑动的脚步声。他又悄然将门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目光投向斜对面的“听雨”间。
门依旧紧闭,毫无动静。但陈洛的【天籁耳(初级)】已然催动到极致,将听觉感知集中向“听雨”间的方向。起初只有一片寂静,仿佛里面空无一人。但很快,他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一男一女,正是那“商人”和碧珠!
“……蓉姑娘近日可好?少东家很是挂念。”是那“商人”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关切。
“蓉姐姐一切都好,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碧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和抱怨,“李老爷最近脾气很大,对夫人那边也冷了心,整日就在我们院里。可夫人那边……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前几日还开始管事了,蓉姐姐心里有点慌,怕夜长梦多。”
“慌什么?有身孕在,就是最大的护身符。李茂才再糊涂,也不会不顾自己的骨血。”“商人”不以为然,“少东家让你带话,让蓉姑娘再添一把火,最好能寻个由头,让李茂才对那正室彻底死心,最好能写下休书。事成之后,答应你们的好处,一分不会少。江南那边的新宅子和田产,都已经置办好了。”
“休书……”碧珠迟疑了一下,“蓉姐姐也想过,可李老爷虽然宠她,对夫人似乎……也还有些旧情,而且涉及小少爷,恐怕没那么容易……”
“旧情?”“商人”嗤笑,“男人最是薄情寡义。有了新人,哪还记得旧人?更别说那正室又老又无趣,哪有蓉姑娘年轻貌美,善解人意?至于小少爷……若是没了娘,蓉姑娘这个‘姨娘’,自然就是最亲近的人了。等蓉姑娘生下儿子,那李家的一切,还不都是你们的?少东家说了,只要蓉姑娘办成此事,日后‘宝昌’在洛阳的绸缎生意,可以分一成干股给她,保你们母子一世富贵荣华!”
赤裸裸的诱惑与教唆!陈洛听得心中发冷。这孙绍,不仅要搞垮李家,还要将蓉娘彻底绑上他的战车,让她死心塌地地执行计划。
“真的?一成干股?”碧珠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
“自然是真的。少东家一言九鼎。你回去告诉蓉姑娘,让她放心大胆去做。少东家这边,也会全力配合。李茂才那批被卡住的货,已经处理干净了,过几日就会以‘宝昌’的名义放出去,保管让他血本无归!到时候,他内外交困,蓉姑娘再稍加挑拨,不愁他不就范。”“商人”语气笃定。
“那……那奴婢回去就告诉蓉姐姐。”碧珠似乎下定了决心。
“嗯。这是少东家给蓉姑娘的‘安胎’补品,还有五百两银票,是给你们的用度。”“商人”道,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在交接东西。
“多谢少东家!”碧珠喜道。
“记住,小心行事,莫要让人抓住把柄。尤其是那个叫秋云的丫鬟,似乎一直在暗中打听。让你家蓉姑娘留意着点,必要时……可以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厉害。”“商人”阴恻恻地补充道。
听到提及秋云,陈洛心中一紧。孙绍果然注意到了秋云!而且动了歹念!
“是,奴婢记住了。”碧珠应道。
对话似乎接近尾声,传来起身和椅子挪动的声音。
陈洛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拿到更确凿的证据!仅仅偷听到对话还不够,最好能有物证,或者……留下影像、声音的记录?这个时代显然没有录音设备。但也许……
他心中一动,目光扫过房间。桌上,伙计刚送来的那壶信阳毛尖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两个干净的白瓷杯。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那是他之前用剩下的、苏泠调制的“定风波”香粉。这香气清冽醇厚,有宁神之效,本身并无特殊。但此刻,他需要用它来做点别的事。
他飞快地打开油纸包,将一小撮“定风波”香粉倒入一个空茶杯中,又拿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水冲入杯内。香粉遇热水,顿时化开,一股清冽的香气混合着茶香升腾起来。陈洛用指诀虚点,一丝微不可查的、来自【月老印记(微光)】的、极其淡薄的金红色光晕,随着他的意念,悄然融入这杯混合了香粉的茶水中。他也不知道这临时起意的、用“祝福印记”加持“香茶”的做法有没有用,但此刻只能一试。
他端起这杯特制的“香茶”,拉开房门,装作不经意地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那边是临街方向,通风较好),仿佛是要去透透气。在经过“听雨”间门口时,他脚步似乎被地毯边角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中那杯滚烫的“香茶”脱手飞出,“啪”地一声,大半杯茶水连同杯子,不偏不倚,正正地泼洒在了“听雨”间的门板上!滚烫的茶水顺着门缝流了进去,杯子也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在下失礼了!”陈洛连忙站稳,对着“听雨”间紧闭的房门,连连作揖道歉,声音充满了惶恐和尴尬。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显然惊动了里面的人。房门猛地被拉开,那个“商人”打扮的男子一脸怒容地出现在门口,碧珠则惊慌地躲在他身后。
“怎么回事?!谁这么不长眼?!”“商人”怒道,目光如刀,扫向陈洛。
陈洛连连拱手,一脸懊恼:“实在对不住这位爷!在下不小心绊了一跤,惊扰了二位,实在罪过!这茶钱、杯子钱,在下加倍赔偿!还请二位海涵!”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屋内。桌上放着两个茶杯,其中一杯还冒着热气。还有一个用蓝布包袱皮包裹的、四四方方的东西,以及一个明显装着银锭或元宝、露出一角的小布袋。碧珠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花布包袱,脸色发白。
“哼!毛手毛脚!”“商人”见陈洛只是个看似落魄的书生,态度诚恳,怒气稍减,但依旧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了算了!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
“是是是,多谢这位爷大量!”陈洛如蒙大赦,连忙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动作间,指尖极其隐蔽地,将一片最小的、沾着茶水和香粉残渍的瓷片,用袖口遮掩,快速收了起来。同时,他深吸一口气,将【天籁耳】的感知和【心意通】的模糊感应提升到极致,仿佛要将这一刻“听雨”间内的气息、声音、乃至那“商人”和碧珠残留的情绪印记,都强行记忆下来。
“还不快滚!”“商人”见他磨蹭,再次呵斥。
陈洛连忙捡起几块大点的碎片,用衣襟兜着,低着头,快步退回了自己的“观瀑”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陈洛长长舒了一口气,心跳如鼓。刚才那一下冒险,虽然粗糙,但目的达到了。他成功制造了接触,看到了屋内情形,拿到了可能带有“月老印记”微弱气息的瓷片(虽然不知有何用),更重要的是,他用尽全力感知和记忆了刚才那一刻“听雨”间内的“气息”。那“商人”身上带着的、属于“宝昌绸缎庄”特有的染料和熏香混合气息,碧珠身上李府内宅的脂粉气,以及那包东西和银袋散发出的、混合着贪婪与算计的“场”……这些,都成了他脑海中清晰的印记。
他迅速将碎瓷片用油纸包好收起,然后侧耳倾听。走廊里传来“听雨”间关门、上锁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那“商人”和碧珠似乎匆匆离开了。
陈洛没有立刻出去。他等了约一炷香时间,才整理了一下衣衫,打开门,走下楼,对掌柜赔了茶钱和杯子钱,又额外给了些赏钱,这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留香茶楼”。
走到街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洛没有回客栈,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来到了与秋云约定的、城南一处香火冷清的小土地庙。
秋云已经在那里焦急地等候,见到陈洛,连忙迎上:“道长,如何?”
“碧珠确实与‘宝昌’的人接了头。”陈洛言简意赅,将听到的对话内容和看到的屋内情形,挑重点告诉了秋云,隐去了自己用香茶泼门和收取瓷片的细节。“对方以重利诱惑蓉娘,要她设法逼老爷写下休书,并提到了要对付你。你千万小心,近日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在府中也要格外留意。”
秋云听得脸色发白,又是愤怒又是后怕:“他们……他们果然是一伙的!还想害我!”她咬了咬牙,“道长放心,我会小心的。只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光凭听到的这些话,没有物证,恐怕还是难以让老爷信服。而且,他们提到了那批货……”
“那批货是关键。”陈洛沉吟道,“若能证实‘宝昌’地窖里的货就是老爷被劫的‘云雾绡’,便是铁证如山。只是……如何证实?”他忽然想到那片沾着“月老印记”气息的瓷片,以及自己记忆中那“听雨”间内特殊的气息。或许……可以试试用【姻缘录(副册)】或【判官之眼】追踪气息?但【判官之眼】还在冷却,【姻缘录】主要用于查看姻缘线……
“道长,我……我或许有个主意。”秋云忽然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碧珠每次外出回来,都会先去蓉娘房里回话,然后把带回来的东西交给蓉娘。她那个花布包袱,我认得,是蓉娘给的。今日她回来,包袱里肯定有那‘商人’给的东西和银票。若是能……能设法拿到一两样,作为物证……”
“不可!”陈洛断然否决,“太危险了!你现在已经被他们盯上,再去偷东西,无异于自投罗网。此事需从长计议。”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得逞吗?”秋云急道。
陈洛正要说话,目光无意中扫过土地庙外冷清的街道,忽然,他眼神一凝。只见街道另一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失魂落魄、脚步踉跄地朝着这边走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正是李府家主——李茂才!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其神态,面色灰败,眼神涣散,衣袍有些凌乱,仿佛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与平日那个精明富态的商人判若两人。
陈洛心中一动,立刻对秋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迅速躲到了土地庙破败的门廊柱子后面,屏息观察。
李茂才似乎并未注意到这小庙,他走到庙前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忽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竟是在无声地痛哭!
发生了什么?能让李茂才如此失态?是生意上出了更大的问题?还是……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陈洛和秋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秋云更是又急又忧,想出去,又被陈洛用眼神制止。
李茂才哭了一阵,似乎好受了些,他松开手,仰起头,望着秋日高远却冰冷的天空,脸上泪水纵横,充满了绝望与悔恨。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顺着风,隐约飘了过来:
“……完了……全完了……货没了……银子也没了……铺子要抵债……我李茂才……半生心血……付诸东流……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对不起慧娘(张氏闺名)……对不起衡儿……我……我真是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呜……”
货没了?银子没了?铺子要抵债?生意崩盘了?!而且,他提到了对不起张氏和李衡?难道……他知道了什么?或者,终于有所醒悟?
陈洛心中念头急转。这或许……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当一个人跌入谷底,万念俱灰时,或许……反而是最容易听进真话,也最容易做出改变的时候?
他不再犹豫,对秋云低声道:“你留在这里,不要出来。我去见他。”
“道长……”秋云担忧。
“放心,我有分寸。”陈洛拍了拍她的手臂,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平静地走出了土地庙的门廊,朝着那棵老槐树,朝着那个陷入绝望深渊的男人,缓步走了过去。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李茂才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穿着青衫、面容陌生的书生(陈洛易容未除),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你……你是何人?”李茂才哑声问,带着警惕和一丝被窥破隐私的难堪。
陈洛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几步远停下,目光落在他那因痛哭而红肿的眼睛上,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李老爷,可是为那批‘云雾绡’,还有……枕边之人,在哭泣?”
李茂才浑身剧震,如同被雷击中,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陈洛,声音因惊骇而变调:“你……你说什么?!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