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槐树下,不速之客
夜风穿过安宁村,呜咽如泣,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也带来了村东头那股若有若无的、特殊的草木与腐朽混合的气息。月光吝啬地从厚重云层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前方那棵老槐树庞大而扭曲的轮廓。
安宁村的“老槐”,是棵真正的老树。主干需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深深刻着岁月的痕迹。树冠如巨伞张开,即使在深秋,枝叶也比别处繁密些,黑压压地遮住一大片天空,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树干上,缠着些褪了色的、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布条,大概是村民以前祈福或驱邪留下的。
张闲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一瘸一拐地挪到老槐树下。靠近了,那股阴森感更重。树下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凉上几度,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和烂木头的气味。月光在这里仿佛被吞噬了大半,只有边缘些微的光晕,映得那些垂落的枝条和扭曲的树干影子,像无数蛰伏的鬼爪。
墨韵轩老头那句“不太平”,在他脑子里盘旋。
“纸哥,”他压低声音,对着怀里毫无反应的纸人念叨,“咱们到了。你说地下三尺根须…怎么挖?”他全身上下,除了那把沾满尸毒的破烂剪刀,连把像样的铁锹都没有。
残破的纸人自然没有回应。只有那丝微弱到近乎断绝的精神联系,证明它还“在”。
张闲叹了口气,左右看看,这大半夜的,村东头本就偏僻,老槐树附近更是鬼影子都没有一个。他咬咬牙,从背包里掏出那把剪刀——这大概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当工具用的东西了。
“用这个挖,得挖到猴年马月…”他嘀咕着,蹲下身,用剪刀尖试着去撬树根周围的泥土。土质意外的坚硬湿润,剪刀尖戳进去,只能带出一点点泥。
就在他专心致志,忍着背后伤口牵扯的疼痛,跟坚硬泥土较劲的时候——
“唰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不是风声。
张闲动作猛地僵住,握着剪刀的手指瞬间收紧,背脊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保持着蹲姿,没有立刻回头,全身的感官却提到了极致。
四周,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错觉?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咔嚓。”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也更近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地上的枯枝。
这一次,张闲确定不是错觉。有东西!就在他身后!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扭动僵硬的脖颈,用眼角的余光,朝着声音来处瞟去。
借着老槐树下稀疏惨淡的月光,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离他大约七八步远的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后面。影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轮廓模糊,似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两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点,在影子的头部位置,一闪,又一闪。
绿火!
尸傀?!张闲心头剧震,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里怎么会有尸傀?这里离义庄可有一段距离!难道…是被他从义庄带出来的气味引来的?还是这老槐树下,本来就有不干净的东西?
那影子动了,缓缓地,从荒草后挪了出来。月光稍微照清楚了它的样子——一具比义庄那些更加干瘪、腐朽的躯体,身上缠着破烂的、几乎变成布条的衣物,皮肤是青黑色的,紧紧包裹着骨头,眼眶深陷,两点幽绿的鬼火明灭不定。它动作极为缓慢,一步一步,朝着张闲的方向挪来,枯枝般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蜷曲着,指甲乌黑尖利。
看气息和动作,最多二级,甚至可能只是一级巅峰的尸傀。若在平时,有纸人在,这种货色就是送菜。可现在…
张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毫无声息的、仿佛一碰就碎的纸人,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丹田和几乎麻木的左腿,嘴里一阵发苦。
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尸傀似乎也感觉到了张闲的虚弱,眼眶中的绿火跳动得快了些,脚步虽然依旧迟缓,却带着一种捕食者般的笃定,不断拉近距离。五步…四步…
张闲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更加陈腐的泥土和尸臭味。他握着剪刀的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飞速转动。跑?左腿废了大半,根本跑不过。打?灵力枯竭,体力见底,还带着伤,用这把破剪刀跟尸傀肉搏?
眼看尸傀已进入三步之内,枯爪抬起,带着一股腥风,就要朝着蹲在地上的张闲抓来!
拼了!
张闲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因为腿伤而扭曲变形),不是用剪刀去刺,而是将全身的重量和残存的力量,都灌注在右手手肘,狠狠撞向尸傀抬起手臂的腋下关节处!这是他在义庄生死搏杀中,从纸人那里学来的、对付这种关节僵直怪物的笨办法——攻其必救,打乱平衡!
“砰!”
沉闷的撞击声。张闲感觉自己的手肘像是撞在了一块浸水的硬木头上,又疼又麻。那尸傀前抓的动作果然一滞,身体微微晃了晃。
机会!张闲左手握着的剪刀,看准尸傀因为被撞而微微张开的、干瘪的胸腔肋骨间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这一次,手感更钝,阻力巨大。剪刀只刺入了一半,就被坚韧的筋肉和骨头卡住了。尸傀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痛嚎,眼眶绿火狂闪,另一只爪子带着更猛烈的腥风,抓向张闲的面门!
张闲想拔剪刀,却一时拔不出来!眼看那乌黑的利爪就要抓到他脸上,他只能狼狈地向后仰倒,同时抬脚(右腿)去踹尸傀的膝盖。
“砰!”
他踹中了,但尸傀只是晃了晃,下盘比义庄那些新死的扎实得多!那只利爪依旧抓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
“刺啦——”
本就破烂的粗布衣服瞬间被撕裂,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在张闲肩膀上,火辣辣地疼,更要命的是,一股熟悉的、冰冷刺骨的尸毒,瞬间沿着伤口钻了进来!
“呃啊!”张闲痛哼一声,半边肩膀连同手臂瞬间麻木,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向后摔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尸傀拔出插在胸口的剪刀,随手扔到一旁,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它似乎被彻底激怒,眼眶绿火炽烈,张开腐烂的嘴巴,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发出嗬嗬的怪声,再次朝着倒在地上的张闲扑来!这一次,目标直指他的咽喉!
完了!张闲眼睁睁看着那狰狞的面孔和乌黑的利爪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挣扎着想动,但半边身体麻木,另一条腿也不听使唤,怀里还紧紧护着那个残破的纸人…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死在一只最垃圾的尸傀手里?死在这棵破树下?
不甘心!他还有阴铁核心!还有赤阴火种!纸人还没修好!他还没找那官袍尸傀报仇!他还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仿佛纸张被无形力量急速震颤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怀里!
紧接着,一点微弱到极致、却带着某种奇异锋锐感的淡黄色光芒,如同回光返照的最后火星,从他紧捂着的胸口衣襟缝隙里,猛地迸射出来!
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那扑到张闲身前、利爪距离他喉咙不足半尺的尸傀,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它保持着前扑撕咬的姿态,眼眶中原本炽烈的幽绿鬼火,像是被狂风吹过的烛火,疯狂地摇曳、闪烁、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急速黯淡、缩小!
“嗬…嗬…”
尸傀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整个干瘪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在它眉心正中央,一个米粒大小、边缘极其光滑规整的圆形孔洞,不知何时悄然出现。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丝丝缕缕灰黑色的阴气,正从那个小孔里,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
“砰。”
尸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溅起少许尘土。眼眶中的绿火彻底熄灭,化作两缕青烟消散。颤抖停止,变成了一具真正的、再也不会动的尸体。
张闲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冰冷的夜风吹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没死?
刚才那光…是纸人?
他手忙脚乱地扯开衣襟,看向怀里的纸人。
依旧是那副残破不堪、布满裂痕焦痕、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朱砂点的眼睛黯淡无光,没有任何“活”过来的迹象。刚才那一点微光,像是耗尽它最后一丝本源力量的回光返照。
但张闲能感觉到,那丝本就微弱的精神联系,此刻更加飘摇欲断,仿佛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灯芯,随时会彻底熄灭。
是纸人!在最后关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凝聚了最后一点力量,发出了那致命的一击!救了…或者说,暂时延缓了他的死期。
“纸哥…”张闲声音沙哑,眼眶有些发热。他轻轻碰了碰纸人冰冷的纸张,触感脆弱得让他心头发颤。这次,是真的快要油尽灯枯了。
不能拖了!必须立刻弄到槐木根须,想办法修复!没有“微灵宣纸”,用普通黄表纸,用他身上这件破烂衣服,什么都行!先保住这最后一点灵性不散!
求生的欲望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过了身上的疼痛和麻木。张闲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和一条腿,艰难地翻过身,朝着尸傀尸体爬去。
捡回那把被扔掉的剪刀,又在这尸傀干瘪的身体上摸索了一阵。运气不错,在它心口位置,摸到了一小块比义庄那些更小、颜色更深沉、几乎纯黑的“阴铁碎屑(劣)”,入手寒意更重。还在它那空荡荡的眼眶里,找到了一粒比之前更加微弱、几乎快要散掉的灰白光点(残魂烬)。
蚊子腿也是肉。张闲收起这些东西,然后,用剪刀支撑着身体,勉强站起,踉跄着回到老槐树下。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动什么别的“不太平”,抡起剪刀,用还能动的右手,疯狂地挖掘树根周围的泥土!指甲劈了,虎口震裂了,也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挖!快挖!把根须挖出来!
泥土远比想象的坚硬,里面还盘绕着无数细密的根须。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用最原始的方式,与土地搏斗。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从肩膀的伤口不断淌下,滴进泥土里。
不知挖了多久,双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右手的剪刀木柄都被他的血染红。终于,在挖下去接近两尺深的时候,他的剪刀碰到了一截比其他根须都粗壮、颜色呈深褐色、表皮光滑、在月光下隐隐泛着一层油润光泽的树根。
就是它!张闲精神一振,用剪刀小心地割断周围纠缠的细根,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那截约莫手臂粗细、一尺来长的槐木根须,从泥土里拽了出来!
根须入手沉甸甸,冰凉,带着一股浓郁的、奇特的草木清香,冲淡了周围的腐朽气息。断口处,渗出些许乳白色的、粘稠的汁液。
就是现在!
张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老槐树干,剧烈地喘息。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残破的纸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又拿出阴铁核心、两颗赤阴火种、新挖出的槐木根须、之前剩下的游魂珠、以及那几粒残魂烬。
材料,齐了——虽然纸张是最次的黄表纸替代。
可…怎么用?上次是阴铁核心和魂烬自动飞向纸人,那是纸人自己引导,加上他灵力为桥。现在纸人彻底沉寂,他灵力也只剩一丝,怎么办?
“纸哥…纸爷…你倒是给个提示啊…”张闲看着掌心气息奄奄的纸人,又看看地上那堆材料,急得眼睛发红。他能感觉到,纸人那最后一丝精神联系,正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变弱,变淡…
“灵…桥…结构…想…”一个微弱到几乎散逸的意念碎片,断断续续地飘来,像是临终的呓语。
灵为桥…想结构…
张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纸人之前完整的形态——最初的简单人形,乱葬岗秒杀玩家时的棱角初现,义庄激战时那惊艳的变形与凌厉纸刃…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变化,都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
同时,他调动丹田内那最后一丝、微弱得可怜的纸傀灵力,尝试着去连接腿上的纸人,以及地上那些材料。
灵力丝线般探出,首先触及阴铁核心,那冰寒沉凝的感觉;然后是赤阴火种,冰冷下的躁动灼热;槐木根须的清凉生机;魂烬的微弱灵魂波动…
不同的质感,不同的能量属性,在他的灵力牵引下,微微震颤起来,散发出各色微弱的光芒。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在脑海中,将这些材料的“特质”,与他所想的纸人“结构”,结合起来!
阴铁核心的沉凝坚固,赋予躯干和关节更强的支撑与力量传导…
赤阴火种的阴毒与灼烈,融入攻击部位,增添破邪与持续伤害…
槐木根须的清凉生机与通灵之性,调和阴阳,稳固灵性,修复破损…
残魂烬的微弱魂力,补充最本源的灵魂消耗…
“合!”
张闲在心中无声呐喊,将那一丝灵力催发到极致,按照脑海中构想的、强化修复后的纸人结构——以原有的棱角机械感为基础,躯干更加厚实流线,关节处结构更复杂精巧,双臂纸刃的弧度更加完美凌厉,整体线条透着一股内敛的锋锐——将地上那些材料所化的光芒,猛地“拉”向腿上的残破纸人!
这一次,没有自动飞入。
光芒汇聚到纸人上方,盘旋,交织,却似乎有些滞涩,无法顺利融入。
是哪里不对?是结构想错了?还是材料冲突?还是…他的灵力太弱,无法完成这最后的“点睛”?
张闲额头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最后一丝灵力即将耗尽,脑海中的结构图景也开始模糊摇曳。
“给我…进去啊!”他低吼一声,不管不顾,将脑海中最后一点清明,全部灌注在对那“结构”的想象上,同时,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腥甜在口中炸开,轻微的刺痛让他精神猛地一振!一丝极其微弱、但蕴含着他自身精血气息的奇异能量,混合着最后那点纸傀灵力,一起涌出!
仿佛是钥匙终于插对了锁孔。
盘旋的光芒骤然一滞,然后,如同百川归海,猛地向下灌注,尽数没入那残破的黄色纸人体内!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琴弦被拨动的颤鸣,从纸人身上响起。
紧接着,在张闲紧张到几乎停止呼吸的注视下,那布满裂痕焦痕、破烂不堪的纸人身躯,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战斗时的淡黄微光,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沉凝的、介于淡黄与暗金之间的柔和光晕。光晕如同水流,缓缓淌过纸人全身。
所过之处,焦黑的痕迹褪去,卷曲的边缘抚平,深刻的裂痕如同被无形的手巧妙缝合,渐渐弥合,只留下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接痕。纸张的颜色似乎也深了一丝,透出一种经过锤炼的、柔韧的光泽。
它的形体,也在光晕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躯干部分更加厚实匀称,线条流畅,隐隐符合某种力学美感。四肢的棱角依旧分明,但过渡更加自然,关节处的结构似乎复杂精巧了些。尤其是双臂,虽然没有再次变成夸张的纸刃,但前臂部分的纸张折叠方式明显不同,边缘更加锐利,仿佛随时可以弹出致命的锋刃。
就连那对用朱砂点的、芝麻大小的眼睛,也似乎更加“有神”了些,虽然依旧没有光彩,但位置似乎更精准,透着一股子冰冷的锐气。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息。
当光芒彻底内敛,纸人静静地躺在张闲掌心,焕然一新。不,不仅仅是修复,更像是一次淬炼后的新生。它看起来依旧是个纸人,但质感已然不同,少了几分粗糙脆弱,多了几分柔韧与内敛的锋芒。
张闲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纸人的手臂。
触感冰凉,但坚韧,充满弹性。不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感觉。
“纸哥?”他试探着,小声呼唤。
掌心的纸人,一动不动。
张闲心里一紧,难道失败了?只是外表修复,灵性还是散了?
他连忙集中精神,去感知那道精神联系。
联系…还在!而且,比之前凝实了!虽然依旧微弱,但却稳定了许多,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掉的飘摇感。只是,似乎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寂,仿佛在消化这次修复与强化的收获。
没死!灵性稳住了!而且还变强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垮了紧绷的神经和极度的疲惫。张闲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彻底瘫软在老槐树下,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他成功了!在身无分文、重伤濒死、强敌环伺的绝境下,他硬是靠着自己那点三脚猫的“手艺”理解和破釜沉舟的决绝,把纸人从破碎的边缘拉了回来,还因祸得福,完成了一次初步的强化!
虽然“微灵宣纸”还没搞到,虽然他还是一贫如洗、满身是伤,虽然义庄里还有个官袍尸傀的威胁…
但希望,重新点燃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沉静、焕然一新的纸人,嘴角咧开,想笑,却牵动了肩膀和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纸哥,这下…咱们可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他低声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夜风吹过,老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张闲靠在树干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
但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而来!听声音,人数不少,而且速度很快!
张闲心里一惊,强打精神,警惕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这个时候,这种地方,来这么多人?是玩家?还是…
他下意识地将刚刚修复的纸人,紧紧握在掌心,藏入袖中。另一只手,摸向了地上那把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剪刀。
月光下,几道身影,穿过荒草和小径,出现在了老槐树下不远处的空地上。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穿着半身皮甲,背着一把阔刃大刀,ID赫然是——“狂刀斩鬼”。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装扮各异,但看起来都不是新手,身上带着淡淡的煞气和血腥味,显然是经常在野外厮混的玩家小队。
狂刀斩鬼目光锐利,扫过老槐树下瘫坐的张闲,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具正在缓缓化作黑气消散的尸傀尸体,最后,视线落在张闲手中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剪刀,以及他身边那截刚刚挖出来、还带着新鲜泥土的槐木根须上。
他眉头一挑,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哟,兄弟,手脚挺快啊。这‘阴槐根’,是我们‘斩鬼小队’盯了三天的东西。怎么,想截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