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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水龙吟处飞神雪

仙路只为尘世铺 xinyan01 2706 2026-04-25 15:47

  张醒言掣刀吓走纠缠父亲的泼皮孙六指,父子二人正于街边说话,忽听得旁侧有人高声赞他。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褐衣老者自货摊旁缓步走出,来到近前。老者年岁已高,面色却红润如少年,满头乌发不见霜色,步履矫健有力,行带轻风,全然不似寻常老人那般需拄杖而行,显是深谙养生之道。

  醒言想起老者方才的称赞,连忙谦逊道:“老人家过誉了,我不过是赶跑个地痞,算不得什么。”

  老者闻言眉峰微动,笑道:“小哥此言差矣。方才老朽在旁看得清楚,你见泼皮滋事,不假思索便上前夺刀威慑,心思敏捷,行事果决。更难得的是,你选的那持刀江湖客,面目清朗、额角方正,绝非鲁莽之辈。这般面相之人,多半会出言劝阻,恰好给你机会厉声恫吓,令那泼皮信了你真敢下手。”

  一番剖析入情入理,醒言听得愕然。方才事发仓促,他根本未曾细想,此刻经老者点破,才觉句句在理。若是换作一个满脸横肉的凶徒,只怕非但不拦,反倒会递刀起哄,届时他进退失据,这场戏便难以收场。

  见少年若有所思,老者知自己说中要害,又笑道:“何况你从那泼皮躺卧姿态,便辨出他并非悍不畏死之徒。电光火石之间尚有如此细密心思,老夫怎能不佩服?”

  “惭愧惭愧。”

  醒言心中暗喜。父亲老张头性子憨直,纵他百般解释,也难解其中曲折。今日偶遇这位老者,竟将他一时权宜之举看得通透,少年心中自是畅快。

  正欢喜间,老者又朗声笑道:“相逢即是有缘,想来二位尚未用饭,今日便由老夫做东,小酌几杯如何?”

  老张头憨厚,正要推辞,老者却不由分说,拎起地上装着野兔的竹篓,径直沿街走去。

  张氏父子只得跟上。醒言刚丢了稻香楼的活计,正愁午饭无着落,老者此举可谓正中下怀。他一时分神,竟被老者远远甩在身后,见老者健步如飞,少年暗自咋舌,连忙快步追上。

  二人一路小跑,气喘吁吁之际,老者已在一座酒楼前停步。醒言抬头一看,心头一怔——此处正是他上午刚被辞退的稻香楼。

  稻香楼刘掌柜见醒言父子上楼,以为他是来讨要工钱纠缠,正要呵斥,却见老者已站在面前,回头指着二人高声道:“伙计,我等三人,楼上雅座伺候!”

  刘掌柜堂堂掌柜被当作跑堂,一口气险些噎住。可看老者气度不凡,不敢发作,只得暗自晦气,恭恭敬敬引三人上楼,靠窗落座。

  这座位醒言记得极清,三日前,居盈与她成叔便坐在此处。睹物思人,少年想起居盈望着猪手跃跃欲试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这一幕恰好被刘掌柜瞥见,只当他是在暗笑自己被当作伙计,心中暗骂:“这小子,竟还敢偷笑,实在可恶!”

  待老者点好菜,刘掌柜悻悻退往后堂,换了身光鲜袍服,预备再出来巡察。

  席间,老者只顾自斟自饮,频频劝醒言父子吃菜,其余却一言不发。

  醒言心思灵动,不像父亲那般浑不在意。待老者饮过五六杯,他终于放下筷子,拱手问道:“老丈与我萍水相逢,却如此厚待我父子,想来并非只因我赶跑一个泼皮吧?”

  “哈哈哈!”褐衣老者放声大笑,声震满楼,引得二楼食客纷纷停筷观望。“小哥问得好!你我二人,其实神交已久!”

  “可晚辈与老丈从未见过啊。”醒言冥思苦想,全无印象。

  老者乐呵呵道:“小哥不必一口一个老丈,若不嫌弃,叫我一声老哥便是。你我相识,只在昨日,怎便忘了?”

  “昨日?”醒言百般思索,梳理昨日经历:晨起于鄱阳县平安客栈,午间在南矶岛水中居食鲥鱼,下午鄱阳湖上惊心动魄,却始终想不起何处见过这位老者。

  见他困惑,老者笑道:“昨日鄱阳湖上,小哥替我宣扬当年事迹,还赠诗一首,这般快便忘怀了?”

  醒言依旧茫然。昨日湖上异象惊人,后又遇惊鸿一瞥,心神激荡之下,之前的言行早已模糊。

  老者也不深究,只道:“先贤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小哥这几日所为,正是无心为善。”

  醒言心中一突,想起自己曾挟持上官,正欲开口,老者已兴致盎然道:“惩强扶弱,不图回报,正是我辈男儿本色!当浮一大白!”

  说罢仰头饮尽一杯烈酒,咂嘴续道:“尤其那句‘醉倚周郎台上月,清笛声送洞龙眠’,当真是妙绝!便冲此诗,老夫今日定要送你一份薄礼!”

  老者已有几分醉意,满面通红,不等醒言推辞,便起身在袖中摸索,半晌却一无所获,醉颜更红。

  醒言连忙道:“老丈不必客气,晚辈无功不受禄……”

  “我云中君言出必行!”老者摆手打断,闭目口中念念有词,如同作法一般。

  “有了!”老者忽然大笑,自袖中取出一管玉笛,不由分说塞入醒言手中。醒言怕他醉中失手摔碎,只得接过。

  那玉笛以温润玉石雕琢,浑然天成,笛身淡碧,隐现雪色纹路,如翠谷流云。笛尾系着嫣红梅缨络,与淡碧笛身相映成趣。吹孔上方,刻着两个古朴遒劲的大篆——神雪。

  正当醒言凝视玉笛之际,老者猛地一拍额头:“糊涂!赠你玉笛,怎可无曲谱?光有笛,无谱何用!”

  言罢又闭目默念,片刻后再从袖中取出一本丝绢古籍。深蓝封皮,饰以海草龙纹,封面上三个黑篆醒目非常:水龙吟。

  醒言恐绢书沾酒,连忙收下。老者见状大喜,举杯笑道:“这两日,老夫眼见小哥惩恶扬善,又蒙你赠诗传名。前日助你一见佳人,今日赠笛授谱,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酒不能再饮,否则当真要醉了。二位,老朽告辞!”

  老者踉踉跄跄起身,高声唤道:“伙计,结账!”

  换好光鲜袍服的刘掌柜左右张望,以为不是叫自己,却被老者厉声喝定。他满心憋屈,只得上前报了酒钱。

  老者随手递过一锭马蹄银,醉声道:“余下的找给这位小哥。”又瞥了刘掌柜一眼,“你这跑堂的,穿得花哨,倒不如先前那伙计机灵。”

  说罢,便摇摇晃晃朝楼梯走去。

  “老丈慢行,小心脚下!”醒言见他步履虚浮,欲上前搀扶,却被刘掌柜拦住。“你少多事,这老头精着呢。喏,这是找剩的钱。”

  刘掌柜话音戛然而止,手中银钱分毫不差,正是他先前克扣醒言的工钱。二人相视愕然,一时无言。

  便在此时,楼下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碌碌滚动之声。醒言回头大惊,竟是老者失足滚下楼梯。

  他不及多想,与父亲匆匆下楼。可待到酒楼正门,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那位赠笛授谱的褐衣老者,早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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