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拐角，灯光昏黄。

　　赵万山站在平台上，拐杖杵在台阶上，指节扣着遥控器，拇指搭在按钮上。

　　他身后两个雇佣兵，微冲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随时可以抬枪射击。

　　昊天站在楼梯底部，仰头看着赵万山。

　　“一百个亿。”昊天重复了一遍，“谁出价？”

　　赵万山笑了笑，笑容很短，像皮肉被扯了一下：“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的血比你的命值钱。”

　　昊天没接话，慢慢往上迈了一级台阶。

　　赵万山拇指在遥控器按钮上动了一下：“别动。”

　　昊天停住。

　　“站在那儿，别动。”赵万山的声音变尖了一点，“我知道你能打。但你再快，快不过炸药。这栋楼里的C4，足够把方圆五十米炸平。你动一下，你女儿死。你动两下，我们一起死。”

　　昊天看着他，三秒后，把手从身体两侧慢慢举起来，掌心朝前。

　　“好。我不动。”

　　赵万山脸上的肌肉松了一点，扭头对身后的雇佣兵说了句什么，不是英语，听口音像是捷克语。

　　那个雇佣兵点了下头，转身往楼上走。

　　昊天在数。

　　赵万山身后还剩一个雇佣兵。二楼东边第二个房间有两个守着。楼上下去的那个是去拿抽血工具，还是去转移女儿？

　　他需要信息。

　　“你什么时候跟境外的人搭上的？”昊天问，语气随意，像在聊天。

　　赵万山看了他一眼：“五年了，你还是喜欢问废话。”

　　“不是废话。”昊天的目光从赵万山的脸上移到遥控器上，“你这个人胆子小，做事喜欢留后路。你不会把炸药布在整个楼里，那样你自己也跑不掉。我猜，炸药只在一楼和二楼，三楼没有。你的房间在三楼，对吧？”

　　赵万山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微微颤了一下。

　　昊天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你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上，是因为这里最安全。一楼二楼炸了，你往上跑。三楼没炸药，你从三楼阳台有逃生绳或者梯子。”

　　赵万山的脸色变了，变得很不好看。

　　“你在套我的话。”

　　昊天没有否认。

　　“就算是又怎样？”赵万山把遥控器攥得更紧了，“你女儿在二楼，炸药在二楼。你救不了她。”

　　楼上传来脚步声。

　　刚才上去的那个雇佣兵下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银色金属箱，跟医疗箱差不多大，但看起来更沉。

　　他把箱子放在赵万山脚边，打开。

　　里面是两排试管，每排五支，真空采血管，标签上印着条形码。旁边是一次性采血针、止血带、酒精棉。

　　医用级的配置，不是随便买的。

　　昊天扫了一眼那个箱子。箱盖上有一行英文，是一家瑞士医疗设备公司的商标。这种级别的采血套装，一套造价不低于两万美金。

　　“专门为我准备的？”昊天问。

　　赵万山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根试管，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你师父的血，四十年前就有人想要。可惜他藏得太好，蹲了四十年大牢，谁也碰不到。”他把试管放回去，盖上箱子，“但你不一样。你出来了，你有女儿，你有软肋。”

　　赵万山抬起头，看着昊天，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在看晚辈。

　　“十管血，抽完我就放人。你带着你女儿走，我带着你的血走。从今往后，我不找你，你也别来找我。”

　　昊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楼梯间的空气很重，重得像灌了铅。墙上有一排壁灯，光线黄得发腻，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蜡像。

　　“我怎么能信你？”昊天说。

　　赵万山伸出左手，把遥控器放在平台栏杆上，手指还搭在上面，但离开了按钮。

　　“我赵万山在江城混了三十年，说话算话。”

　　昊天没动，也没说话。

　　赵万山等了三秒，脸上那点慈祥慢慢退下去，换上了一种不耐烦。

　　“你没有选择。”

　　“我有。”

　　昊天把手放下来，右手伸进裤兜。

　　两个雇佣兵同时抬枪，枪口对准昊天的胸口。

　　昊天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慢慢举起来。

　　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已经编辑好的短信。收件人是一串号码，没有备注。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按计划来。”

　　“你什么意思？”赵万山皱眉。

　　昊天没回答，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你让人去抽血，可以。但我要先看到我女儿。确保她安全，我让你抽。”

　　赵万山盯着昊天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行。让你看。”

　　他朝身后的雇佣兵偏了下头，用捷克语说了一句。那个雇佣兵把微冲背到身后，转身往二楼走。

　　“跟我来。”赵万山说。

　　他拿起遥控器，拄着拐杖，慢慢往上走了两级台阶，拐进二楼的走廊。

　　昊天跟上。

　　二楼的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木地板，两边的墙上挂着油画，全是仿品。顶上的水晶灯没开，只有墙角的壁灯亮着，光线昏暗。

　　赵万山走在前面，拐杖点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昊天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再后面是那个提金属箱的雇佣兵，微冲挂在胸前，手扶在枪身上。

　　走廊尽头，东边第二个房间。

　　门口站着两个人，不是雇佣兵，是赵家自己的保镖。黑西装，戴耳麦，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看到赵万山过来，两个人同时低头：“赵爷。”

　　赵万山没理他们，走到门前，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

　　门开了。

　　房间不大，是一间卧室。窗帘拉着，床头灯开着，光线很暗。

　　女儿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嘴唇还是有点干。

　　林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被胶带绑在扶手上，嘴里塞着一团布。她看到昊天，眼睛猛地睁大，身体往前挣，椅子发出“嘎吱”的响声，但没挣动。

　　昊天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看，没伤着。”赵万山站在门口，没进去，“你女儿好好的，你老婆也好好的。只要你配合，我保证她们平安离开。”

　　昊天没看他，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遍。

　　窗户从里面锁着，窗帘后面看不出有没有人。床底下空着。卫生间门关着，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

　　两个黑西装站在门口。一个雇佣兵在他身后。走廊里没有别人。

　　赵万山手里有遥控器。

　　昊天的脑子在飞速运算。

　　“看够了吗？”赵万山问。

　　昊天没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一步，跨进房间。

　　赵万山伸手拦住他：“就在门口看。”

　　昊天停住，低头看着赵万山拦在他胸口的那只手。

　　“你碰我？”昊天问，声音不大。

　　赵万山的手缩回去了。

　　昊天走进房间，走到床边，弯腰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小姑娘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声“爸爸”。

　　昊天站直，转身看向林雪。

　　林雪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看着昊天，使劲摇了摇头——不要答应他，不要抽血，不要信他。

　　昊天看了她两秒，然后看向赵万山。

　　“抽血可以。先放我老婆走。”

　　赵万山摇头：“先抽血，再放人。”

　　“先放人，再抽血。”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昊天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得很大，从床边到了门口，跟赵万山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门口的两个黑西装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警棍。身后的雇佣兵抬起了微冲。

　　赵万山把遥控器举到胸前，拇指按在按钮上。

　　“你再走一步，我按了。”

　　昊天看着他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遥控器。

　　“你不会按的。”昊天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要我的血。一百个亿，你舍不得。你按了，你也得死，你的钱也拿不到。你不是那种人。”

　　赵万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昊天又说：“而且你的遥控器，是假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赵万山的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

　　昊天没重复，伸手去拿那个遥控器。

　　赵万山本能地往后缩，但昊天的动作更快。两根手指捏住遥控器的上沿，从赵万山手里抽了出来。

　　赵万山脸色大变：“你——”

　　昊天把遥控器举到耳边，按了一下按钮。

　　什么都没发生。

　　又按了一下。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赵万山的脸白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亲手装的电池，我亲手试过的——”

　　“你试的是另一个遥控器。”昊天把假遥控器扔在地上，塑料壳摔裂，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没有炸药接收模块，只有一个简单的LED灯，按按钮的时候会亮，仅此而已。

　　赵万山的嘴唇在抖：“你……你什么时候换的？”

　　昊天没有回答，因为回答这个问题需要解释很多事情——比如南方口音昨天黑进了赵家的安保系统，比如今天凌晨有人潜入了赵家大院，把真遥控器里的电池拆了，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假货。

　　但这些不需要告诉赵万山。

　　赵万山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走廊的墙上。他的拐杖掉了，发出沉闷的响声。

　　“来人！来人！”他喊道。

　　门口的两个黑西装冲进来，一个扑向昊天，一个去拔腰间的对讲机。

　　昊天没转身，左手往后一甩，手背抽在第一个黑西装的喉结上。那人捂着脖子跪下去，脸涨成了紫色，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第二个黑西装的对讲机刚举起来，昊天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对讲机飞出去，撞在墙上摔碎。昊天跟上一步，右拳打在他太阳穴上，人软倒在地。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其他地方的保镖听到动静在往这边赶。

　　昊天没有追出去，而是转身回到房间里。

　　雇佣兵还站在走廊里，端着微冲，枪口对准昊天，但没有开枪。他的眼神在犹豫——赵万山还没下命令，而且这栋楼里真的有炸药，只是遥控器失效了。

　　昊天看了他一眼，用捷克语说了一句话。

　　“你的合同只保护雇主，不保护你。现在走，我不追。”

　　雇佣兵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说捷克语。

　　三秒后，他把微冲放下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赵万山瘫坐在走廊的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不能杀我……你女儿的药……只有我能搞到……”

　　昊天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不杀你。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他站起来，走进房间，走到林雪身边，用手撕开她手腕上的胶带——胶带缠了好几层，但昊天的力气大得离谱，像撕纸一样撕开了。

　　林雪扯掉嘴里的布，第一句话不是哭，不是问，而是：“快带禾禾走。”

　　昊天抱起女儿，小姑娘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昊天的脸，又闭上了。

　　“爸爸在。”昊天说。

　　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拉着林雪，走出房间。

　　走廊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全是赵家的保镖，但没有人敢上前。

　　因为昊天从腰后拔出了那把匕首，刀尖朝下，血——不对，没沾血，刀是干净的。

　　昊天从人群中走过去。

　　没有人挡他。

　　没有人敢挡他。

　　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一楼大厅，走出后楼的门。

　　院子里，那八个雇佣兵已经不见了。

　　南方口音说对了一件事——雇佣兵只认钱，不认人。遥控器失效的那一刻，赵万山在他们眼里就已经不是雇主了。

　　昊天穿过院子，走向东墙。

　　林雪跟在后面，脚步踉跄，但咬着牙没掉队。

　　到了墙根，昊天把女儿递给林雪，自己先翻墙上去，然后伸手把女儿接过去，最后拉林雪上来。

　　三个人翻过墙头，落在巷子里。

　　巷口停着一辆车——不是之前的军牌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SUV，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驾驶座的门开了，南方口音的那个年轻人走下来。

　　他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眼镜，穿着一件卫衣，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但他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读书人。

　　“老大。”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准时吧？”

　　昊天把女儿放进后座，林雪跟着坐进去。

　　昊天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走。”

　　年轻人踩下油门，SUV蹿了出去。

　　车子拐了两个弯，上了大路，汇入车流。

　　昊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家大院的方向。

　　那栋楼还在，灯还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雇佣兵说的捷克语，你什么时候学的？”年轻人一边开车一边问。

　　“在里面学的。”昊天说，“我隔壁牢房关了一个捷克人，偷东西进来的。闲得无聊，教了我半年。”

　　年轻人笑了：“你在里面到底学了多——”

　　昊天打断他：“查到了吗？谁要我的血？”

　　年轻人的笑容收起来了，变得很严肃。

　　“查到了。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代号‘女娲’。总部在瑞士，资金来源查不到，成员遍布二十多个国家。他们要你的血，不是为了研究，是为了——”

　　他停了一下。

　　“是为了复制。”

　　昊天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没有说话。

　　后座，女儿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林雪的胳膊上，又沉沉睡去。

　　林雪看着昊天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昊天，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昊天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不是我惹了他们。是他们，惹了我。”

　　车子驶入夜色，尾灯拖出两道红色的光，消失在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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