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仪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心电监护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线一跳一跳的，没人连着。

　　陈天明坐在桌子后面，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姿态很放松，像在开董事会。

　　昊天站在门口，没有坐下。两个穿白大褂的人退到墙边，靠墙站着，手背在身后。

　　“你说你能救她。”昊天的声音不大，“凭什么？”

　　陈天明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划了几下，转过来给昊天看。屏幕上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昊天扫了一眼，看到了“ABCC11”“SLC24A5”之类的基因位点，看不懂。

　　“这份报告是基于你女儿的血液样本做的。”陈天明说，“样本是昨天下午从江城人民医院取的，走的是正规医疗渠道，合法合规。”

　　昊天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

　　“你没有经过我同意。”

　　“你女儿在医院的病历上，监护人是林雪。林雪签了知情同意书。”陈天明笑了笑，“当然，她不知道这份血样会被送到我们手里。她以为只是常规检查。”

　　昊天往前迈了一步。

　　墙边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陈天明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昊天先生，我知道你能打。但这里不是赵家大院，我也不是赵万山。”陈天明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你打了我，你走不出这栋楼。你走了，你女儿的病没人治。你想想清楚。”

　　昊天停住了。

　　陈天明重新戴上眼镜，靠回椅背。

　　“你的‘战神体’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基因突变。我们研究这种突变研究了二十年，从你师父那一代就开始了。你师父的血样，我们也有。但他的突变是不完整的，你的是完整的。”

　　“所以呢？”

　　“所以你女儿继承了你完整的突变，但她的身体承受不了。她的造血干细胞在慢慢被自己的免疫系统攻击。如果不干预，她活不过两年。”

　　房间安静了。

　　心电监护的屏幕还在跳，绿色的线一上一下，像一个安静的心跳。

　　“两年。”昊天重复了这个数字。

　　“乐观估计。实际可能更短。”

　　昊天看着陈天明的眼睛，看了五秒。

　　“你要什么？”

　　陈天明站起来，走到昊天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他比昊天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目光不躲不闪。

　　“第一，你手里的那块石头。我们要。”

　　昊天没说话。

　　“第二，你本人的配合。我们需要定期抽取你的血液和骨髓用于研究。每两个月一次，持续两年。两年后看情况。”

　　昊天依然没说话。

　　“第三——”陈天明停了一下，“你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昆仑山。进那扇门。”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昊天看着陈天明，脑子里在飞速运转。顾长风的手抄册子、那块石头、秦卫民说的“门后有风”、吴正邦的警告——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你们进不去。”昊天说，“你们试过了。”

　　陈天明的笑容收起来了，换上了一种认真的表情。

　　“试过。1984年之后，我们派过三支队伍进昆仑山。第一支到了洞口，进不去。第二支进去了，出来了，但所有人都疯了。第三支——”他停了一下，“没有出来。”

　　“所以你让我去送死。”

　　“不是送死。你是顾长风的徒弟，你继承了他的‘战神体’，而且比他更完整。那扇门对你师父有反应，对你应该也有。你是唯一可能进去的人。”

　　昊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疤在手背的灯光下看起来平平无奇，像一条被刀划过后愈合的痕迹。

　　“如果我进去了，出来了，我女儿的病你们就能治？”

　　“我们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基因治疗团队。只要你能撑两年，我们有信心攻克这个问题。”

　　“信心。”昊天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很平，“不是保证。”

　　陈天明沉默了两秒。

　　“科学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会用尽一切资源。”

　　昊天抬起头，看着陈天明。

　　“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先看到治疗方案。不是PPT，是真正的、已经在临床上验证过的方案。你们给我女儿治，我看到效果，才给你们血。”

　　陈天明想了想，点头：“可以。我安排专家会诊，就在江城，你可以在场。”

　　“第二，昆仑山的事，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去。你们不能催我。”

　　“这个——”陈天明皱了皱眉，“时间对我们很重要。”

　　“对你重要，对我更重要。我女儿只有两年。我不会在她生病的时候跑到昆仑山上去送死。”

　　陈天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第三。”

　　昊天的声音沉下来，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把1984年的事故报告给我。完整的，没有删减的。”

　　陈天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份报告是绝密。”

　　“你都能在军方的大楼里架设备抽我血了，搞一份报告不难。”

　　陈天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子后面，重新坐下，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个字。

　　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他输入了三次密码，文件夹打开了。

　　他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的文档，首页的标题是：《昆仑工程1984年4月20日事故调查报告（完整版）》。右上角盖着三个红色的章，其中一个昊天认得——总参某部。

　　“你可以看。但不能带走，不能拍照。”陈天明说。

　　昊天走过去，弯腰看着屏幕，一页一页翻。

　　报告很厚，五十多页，大部分是技术术语和数据分析。昊天跳过了那些看不懂的部分，直接找关键段落。

　　第17页，事故经过。

　　“……15时12分，3号探测组启动GT-7型能量探测仪。设备运行正常，探测深度达到预定标准的137%。15时17分，2号洞内发生异常震动，震级约为里氏2.3级，持续时间47秒。15时18分，3号探测组报告‘门已开启’。15时19分至15时47分，与3号探测组失去联系。15时48分，3号探测组唯一幸存者顾长风（少校，工程股长）从洞口走出，随后昏迷。15时50分，救援队进入2号洞，发现洞内39名人员全部死亡。死亡原因：不明。尸检报告见附件C。”

　　昊天翻到附件C。

　　尸检报告一共39份，每份都很短，结论几乎一样：“死因为急性多器官功能衰竭，诱因不明。未检测到已知毒素、病原体或辐射。”

　　他继续往后翻。

　　第28页，幸存者顾长风的情况说明。

　　“受试者昏迷48天后苏醒，神志清醒，但无法回忆事故经过。脑部CT、核磁共振未见异常。心理评估显示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但认知功能完整。受试者拒绝接受深度催眠治疗，拒绝再次进入2号洞。受试者右手掌心发现一处不明原因的新鲜疤痕（见附件D），该疤痕在事故前不存在。”

　　昊天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那道疤。

　　报告上写着，顾长风手上的疤是在事故之后出现的。

　　他手上的疤，是入狱第一天被人用牙刷柄划的。

　　两条疤，位置不同，但形状很像，都是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他翻到附件D。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顾长风的右手。照片上那道疤，跟他手上的疤，看起来确实很像——但有一个区别。

　　顾长风的疤，在照片里是发亮的。不是反光，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像照片被人在背面点了一盏灯。

　　昊天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阿哲发的消息：“老大，你在哪？电话打不通。江城出事了。”

　　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报告。

　　第35页，事故原因分析。

　　“专家组初步认为，2号洞内存在的未知能量场是导致事故的直接原因。GT-7型探测仪的启动可能触发了该能量场的某种响应机制。建议：1.永久封闭2号洞；2.成立专项研究组，对幸存者顾长风及事故现场采集的样本进行长期跟踪研究；3.对昆仑工程所有资料进行最高级别保密处理。”

　　最后一页，手写的附注，日期是1985年3月，签字人是吴正邦。

　　“2号洞已于1985年2月完成永久封闭。封闭方式：爆破填埋+钢筋混凝土浇筑。洞口位置已从所有地图上删除。”

　　昊天站直了身体，看着陈天明。

　　“洞已经封了。我怎么进去？”

　　陈天明接过电脑，关掉了文档。

　　“封了，不代表打不开。过去三十九年，我们一直在研究打开的方法。你手里的那块石头，就是钥匙。”

　　昊天没有接话。他拿起手机，看阿哲发来的消息。

　　“林雪和禾禾出事了。今天下午两点，有人闯进了安全屋。来的不是普通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我安排的两个人都被放倒了，一个骨折，一个脑震荡。林雪和禾禾被带走了。”

　　“谁干的？”

　　“查不到。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识别的痕迹。但我在小区监控里截到了一张图，你看。”

　　阿哲发来一张照片。监控截图，很模糊，但能看到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没有车牌。车门开着，一个人正要把林雪推上车。林雪的手被绑着，嘴里塞着东西，她在挣扎，身体往后仰。

　　昊天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人在拿刀子剜他的骨头。

　　“老大？老大你在吗？”

　　昊天打字：“我在。继续查。我今晚回江城。”

　　“你回得来吗？军方那边——”

　　“我会回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着陈天明。

　　“我女儿被人带走了。”

　　陈天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身后的两个白大褂互相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你知道是谁干的？”

　　“不知道。但能查到。”昊天往门口走，“交易的事，我同意了。但我先要找到我女儿。”

　　陈天明站起来：“昊天先生，我们的时间——”

　　“你听到了，我女儿被人带走了。”昊天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我女儿不在了，你什么都得不到。石头、血、昆仑山，都没有。”

　　陈天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昊天拉开门，走廊里站着两个士兵，看到他要出来，伸手拦。

　　“让他走。”陈天明在房间里说。

　　两个士兵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

　　昊天大步走向电梯，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陈天明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任何时候，你需要帮助，打给我。”

　　昊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1984年之后，除了军方和女娲，还有谁在找那扇门。”

　　陈天明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怀疑这次带走你女儿的，是同一拨人？”

　　昊天没有回答。电梯门关上了。

　　到了一楼，门开了。昊天走出电梯，穿过一条走廊，走到大楼门口。

　　门口停着那辆白色捷达，车钥匙插在点火器上，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纸条。

　　昊天拿起来，纸条上是手写的字，笔迹很熟悉——阿哲的。

　　“车给你开回来了。油加满了。后备箱有你需要的东西。别死。”

　　昊天把纸条折了两折，揣进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捷达窜了出去，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尖叫。

　　车子驶出大门，汇入车流。昊天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楼在慢慢变小，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墓碑。

　　他掏出手机，拨了林雪的号码。

　　关机。

　　拨了阿哲的号码。

　　“老大。”

　　“查到什么了？”

　　“带走林雪和禾禾的那辆面包车，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在城东，往高速方向去了。我查了那个时间点所有上高速的车辆，没有那辆车。要么它没上高速，要么它换了车牌。”

　　“车上的人，有特征吗？”

　　“有一个。监控拍到驾驶员下车上厕所，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不是明显的瘸，就是落地的时候比左腿重一点。”

　　昊天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在西山干休所，秦卫东站起来给他敬礼的时候，右腿也是那样——落地重，像是受过伤。

　　“秦卫东。”昊天说出这个名字。

　　阿哲愣了一下：“谁？”

　　“西山干休所，我师父的老连长。查他。”

　　“你怀疑是他带走了林雪和禾禾？他不是你师父的战友吗？”

　　昊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块石头是秦卫东给他的。他前脚拿了石头，后脚就有人追。他刚被军方关起来，林雪和禾禾就被人带走了。

　　时间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昊天把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到一百四。

　　捷达在京城的环路上飞驰，车流在两侧倒退，像一条灰色的河。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昊天接起来。

　　“昊天先生。”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很熟悉。

　　秦卫东。

　　“你女儿在我这里。她很安全。你不要紧张。”

　　昊天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你要什么？”

　　“我要你手上那块石头。还有，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帮我杀了吴正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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