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安顿
安全屋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阿哲租的,挂在他一个远房亲戚名下,查不到昊天头上。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旧的,但干净。窗台上有一盆快干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累了一天的人。
昊天把女儿放在主卧的床上。小姑娘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爸爸”,又睡过去了。
林雪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腕上一圈一圈的红印,是被胶带勒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昊天。
“有药箱吗?”昊天问阿哲。
阿哲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个白色塑料箱,打开,碘伏、棉签、创可贴、纱布,还有半瓶没过期的红花油。
昊天接过去,走到林雪面前,拉过她的手。
林雪往后缩了一下。
昊天没松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手腕朝上。胶带撕掉的时候带掉了一层薄皮,露出嫩红的肉,渗着血丝,不严重,但看着疼。
昊天拧开碘伏,倒在一团棉球上,给她擦。
碘伏碰到伤口,林雪的指尖抖了一下,但没出声。
“疼就说。”昊天头都没抬。
“不疼。”
昊天没再说话,擦完碘伏,用纱布轻轻裹了两圈,胶带固定。动作很轻,但不算温柔,像修理工拧完螺丝后检查了一遍。
林雪看着他的手指。那双手变了,五年前是白净的,指甲修得整齐,像坐办公室的手。现在指节粗了,虎口的茧子厚了,指甲盖上有两道竖纹,像是被砸过后长出来的。
“你手上的茧——”林雪开口。
“干活干的。”昊天打断她,站起来,把碘伏盖子拧紧,放回药箱,“里面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师父每天让我打三千拳,打在墙上。”
林雪张了张嘴,没再问。
昊天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女儿。小姑娘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侧着,压在枕头上,嘴角有一点口水印。
“她今天没吃晚饭。”昊天说。
“吃了你煮的面条,下午护士给了一块小面包。”林雪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她胃口一直不好,医生说跟用药有关。”
昊天没回头,站了一会儿,把卧室门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阿哲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赵万山跑了。”阿哲说,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
昊天坐到他对面:“什么时候?”
“你们走后两个小时。后门,一辆黑色GL8,京城牌照,尾号638。监控拍到,但车牌是套牌,查不到真车。”阿哲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不过有意思的是,这辆GL8进江城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下高速后直接去了赵家大院,停了十二个小时,专门等他。”
“车上的人呢?”
“看不清,车窗贴了膜。但从收费站抓拍到的驾驶员侧窗缝隙看,穿的是制服。”
“什么制服?”
阿哲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截图。很模糊,但能看出是深蓝色的衣服,肩膀上有东西反光。
昊天眯眼看了一下:“肩章?”
“我也觉得像。”阿哲把电脑转回去,又敲了几下,“但江城的公安、武警、城管,肩章样式都对不上。不是本地编制。”
昊天靠回椅背,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的茧。
“还有一件事。”阿哲从电脑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赵万山走之前,让人送到赵家大院门口的。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写了“昊天收”三个字,字迹工整,像是临摹过字帖的人写的。
昊天拿起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黑白的,旧了,边角有折痕。上面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座山前,背后是云雾缭绕的山峰。年轻人二十出头,方脸,浓眉,站得笔直,嘴角有一道疤。
昊天认出了那道疤。
顾长风。他师父。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昆仑,1984年春。”
昊天把照片放下,拿起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打印的,没有落款。
“想知道你师父为什么坐牢?来京城。”
昊天把纸条折了两折,揣进兜里。照片捏在手里,又看了一遍。
“昆仑。”昊天念出这两个字。
阿哲皱了皱眉:“昆仑山?还是地名?”
“不知道。”昊天把照片也揣进兜里,“但赵万山不会无缘无故留这个。他自己肯定不知道照片的事,是接他的人让他转交的。”
“你是说,京城那个人,想引你去?”
昊天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停着几辆车,都是住户的,看不出异常。对面楼的窗户黑着,没亮灯。
“阿哲,你今天晚上把林雪和禾禾转移到别的地方。你那个亲戚家,或者酒店,用假身份开房。”
阿哲点头:“你呢?”
“我去京城。”
“不行。”
林雪从卧室门口走过来,脚步很急,纱布包着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刚出来两天,又要走?”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禾禾还在生病,她今天还发着烧,她拉着你的衣服不让你走,你都看到了。”
昊天转过身,看着她。
“赵万山跑了,但他不会放过我。我留在江城,你们更危险。”
“那我们一起走。”林雪说,“去别的城市,去没人认识的地方——”
“然后呢?”昊天平视着她,“赵家的人找过来,我们再跑?京城的人找过来,我们再跑?跑到什么时候?”
林雪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你答应过我的。五年前你说你会回来,你回来了。你说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今天我还是被人绑在椅子上。”她抬起手腕,纱布白得刺眼,“你的那些本事,那些什么战神,能当饭吃吗?能让我晚上睡着觉吗?”
客厅安静了。
阿哲低头看电脑,假装没听到。
昊天看着林雪,沉默了几秒。
“不能。”他说,“但我能让你以后再也不需要害怕。”
林雪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一滴,砸在地板上,声音很小。
“你每次都这么说。”
昊天没接话。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回来递给林雪。
林雪没接。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卧室。
女儿还在睡,姿势换了一个,仰面躺着,两只手举在枕头两边,像投降。嘴唇干得起皮,呼吸里有药水的苦味。
昊天坐在床边,伸手把女儿额前的头发拨开。头发很细,有点黄,缺营养。
小姑娘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爸爸?”声音又轻又哑。
“在。”
“这是哪里?”
“新家。爸爸的朋友借的。”
小姑娘眨了眨眼,打量了一圈天花板和窗帘,然后伸出两只手:“抱。”
昊天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托在臂弯里。小姑娘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鼻子贴着他的皮肤,像在闻他的味道。
“爸爸你身上臭。”她说。
阿哲在客厅没忍住,笑了一声。
昊天也笑了一下,很浅,但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
“爸爸今天出了很多汗。”
“那你洗澡。”
“好,一会儿洗。”
小姑娘安静了一会儿,又问:“妈妈呢?”
“在外面。”
“妈妈哭了。”
昊天没说话。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小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胡茬扎手,她缩了一下,又伸出来戳。
“爸爸,你是不是又要走?”
昊天看着她。五岁的孩子,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哭更让人难受的东西——认真。
“爸爸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很快是多快?”
“比你数到一百还快。”
“你骗人。上次你说买牛奶,数到一百你都没回来。”
昊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雪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昊天把女儿递给林雪。
“禾禾乖,跟妈妈睡觉。爸爸不走,爸爸去洗个澡。”
小姑娘抱着林雪的脖子,眼睛还盯着昊天,一直到昊天走出卧室,都没移开。
昊天洗完澡出来,换了阿哲准备的衣服。深灰色卫衣,黑色长裤,旧运动鞋,合身,不扎眼。
阿哲在客厅等他,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地图。
“京城的落脚点我安排好了,东三环一个公寓,业主是我同学,出国了,空着。你到了直接住,没人知道。”
“车呢?”
“楼下有一辆白色捷达,旧车,不引人注意。油加满了,后备箱有应急包。”阿哲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和一部手机,“手机是新的,没登记过。我存了两个号码,一个是我的,一个是陈国栋的。”
昊天接过钥匙和手机,揣进兜里。
“陈国栋那边,今天给我打过电话。”阿哲的声音低了一点,“赵万山已经向省里报了案,说你入室抢劫、故意伤害、绑架勒索,三条罪名。警方正在准备抓捕文件,陈国栋压不住了,他让你赶紧走。”
昊天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师父救过他的命。这是他帮你的原因,也是最后一次。以后的事,他帮不了。”
昊天系好鞋带,站起来。
“你转告他,这个人情我记着。”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还留着那条缝。里面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透进去,照在地板上,一条细长的亮线。
昊天没推门,站在门口,对着那条缝说了一句话。
“林雪,我走了。禾禾醒了告诉她,爸爸去买牛奶了,这次真的数到一百就回来。”
卧室里没声音。
昊天等了三秒,转身走了。
阿哲送他到楼下。白色捷达停在路灯下面,车身上有一层薄灰,看起来停了一段时间了。
昊天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发动机响了一下,声音有点大,但还算稳。
阿哲趴在车窗上,压低声音:“到了给我电话。林雪和禾禾我会照顾好,我找了两个人守着这栋楼,都是信得过的。”
昊天点头,挂挡,松离合。
车子往前走了几米,阿哲在后面喊了一声:“老大。”
昊天踩住刹车,从后视镜里看他。
“那个‘女娲’组织的事,我还在查。但有一条线索——瑞士那个公司的注册人,跟京城吴家有关。”
昊天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出表情。
“知道了。”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拐上大路。
江城的路灯不是很亮,隔三十米一根,灯光昏黄,照得路面像褪色的旧照片。
昊天开得不快,六十码,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搭在档把上。
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是阿哲发来的消息。
“后面有两辆车,从你出小区就跟上了。京城的牌照,跟你描述赵万山坐的那辆GL8是同款。两辆。”
昊天把手机放回去,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车灯很多,但有两辆车的灯光高度和间距一直没变。
他加速到八十,变道,右转,进了一条小路。
后面两辆车也右转了。
昊天又转了两个弯,开进一个即将拆迁的旧市场。路两边是搬空的商铺,卷帘门上喷着红色的“拆”字,路灯被砸烂了几盏,路面坑坑洼洼。
昊天熄了灯,把车停在一堆建筑废料后面,熄火。
他坐在车里,没动。
三十秒后,两道车灯从市场入口照进来,一辆GL8,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
GL8停下,车门拉开。
下来三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们手里有东西——不是刀,是枪,装了消音器的枪。
昊天从座椅下面摸出一样东西。
阿哲帮他准备的那个“东西”。
一把扳手。不是武器,就是普通的梅花扳手,十五寸的,铁的,掂在手里很沉。
昊天握紧扳手,推开车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垃圾味。
远处的三个人散开了,呈扇形包抄过来。他们的脚步很轻,配合默契,不是普通的打手。
昊天蹲在废料堆后面,看着他们的影子在地上移动。
第一个人的影子从左边过来,离他不到五米。
昊天站起来。
扳手砸在第一个人的手腕上,“咔”的一声,枪掉了。那人张嘴要喊,昊天的左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按在废料堆上。
第二个人发现了,抬枪。
昊天把手里的人往前一推,那人撞在第二个人身上,两人一起倒地。
第三个人绕到了右侧,枪口已经对准了昊天。
昊天看到了他的脸。
白种人,金发,蓝眼睛,嘴角有一道旧伤疤。
那个人笑了,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顾长风的徒弟,就这点本事?”
昊天没说话,把扳手朝他扔过去。
不是扔人,是扔向旁边的路灯。
扳手砸在路灯杆上,“铛”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市场里炸开,回音嗡嗡响。
那个白种人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零点几秒的偏差。
昊天冲过去,左手抓住枪管往上一推,枪口朝天,枪响了,消音器闷响了一声。右拳打在那人腋下,肋骨断裂的声音很脆。
白种人跪下去,枪被昊天夺走。
昊天把枪拆了,弹匣、枪身、套筒,三秒钟拆成零件,扔在地上。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白种人。
“谁让你来的?”
白种人咬着牙,不说话。
昊天从他兜里摸出一个手机,屏幕有密码。又摸出一个皮夹子,里面是一张欧洲某个国家的身份证,照片是这个人,名字叫“Klaus”,没有中文名。
昊天把身份证拍在他脸上。
“回去告诉你的老板。我师父的事,我自己会查。但谁挡我,我拆谁。”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
“下次来,多带几个人。”
昊天走回白色捷达,打火,倒车,掉头,开出旧市场。
后视镜里,三个人还在地上,GL8的车灯照着他们,像一个舞台。
昊天上了高速,车速一百二。
手机又震了。
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只有五个字。
“欢迎来京城。”
昊天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前方,高速公路的路牌上写着:G4京港澳高速→BJ 980km。
夜色浓稠,车灯只能照亮前面几十米的路,再远就是一片漆黑。
昊天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980公里。
他开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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