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楚渟渊绕着“有间客栈”外墙，借着灯笼散发的微光，俯身仔细检查附近每一寸地面。

　　能伤到左昭明的，绝非泛泛之辈！若在外头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将敌人引来，岂不是平白连累三娘姐？

　　经过小半个时辰的搜寻，他在客栈侧后方一条僻静的泥泞小径上，发现一串脚印。步履凌乱，一脚深一脚浅，大小正与左昭明相合。

　　楚渟渊循着脚印追过去，果然见到地上有几处泥土颜色略深，隐隐透着铁锈般的暗红。

　　他蹲下身子，用手刮去表层染血的浮土，又掬起干燥的泥土覆盖、抹平。再三确认附近的枯草、灌木枝叶，没有血迹残留，这才抹去那一串脚印，回到二楼西厢房。

　　屋内，一灯如豆。

　　左昭明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胸前衣襟被大片暗红浸透。看见楚渟渊进来，他挣扎着坐起，靠在床板上。

　　“师兄。”

　　楚渟渊略作检查，发现伤势并不严重，心下稍安，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话锋直刺要害：“你搭上那伙水贼了？”

　　他早就想问了，只是顾忌太多，眼见这小子身负重伤，连走路都困难，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左昭明瞳孔微缩，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原来竟是真的！”楚渟渊大失所望，声音带着怒意，“如今的忘川县，能稳定弄到宝鱼的，多半都和水贼有关，这原不是什么难猜的事。”

　　左昭明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虬结，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簇鬼火在燃烧。

　　屋内陷入沉寂，只余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楚渟渊才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为什么？”

　　“我要变强！”

　　听到这个回答，他冷笑一声：“锻骨小成，进境确实很快，看来，你目的达到了！”

　　“不，你不明白！”左昭明双目赤红，紧咬牙关，一股血锈味在口中漫开：“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痛恨那些畜生！我加入他们，不仅是为了变强，更是为了伺机为我爷爷报仇。”

　　楚渟渊见他神情不似说谎，心中释然，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本身，已胜过千言万语。

　　左昭明继续开口，脸上满是自责之色：“我本以为，今夜是绝佳的机会，可我居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戛然而止，又突然化作一声嘶吼，“操刀鬼——梁斐！”

　　楚渟渊眉头一拧，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操刀鬼梁斐，在“云水间”中坐第十三把交椅，凶威赫赫。

　　传闻此人刀法诡谲狠辣，性情残暴，曾单枪匹马，将县衙一支十余人的精锐小队屠戮殆尽，手段极其残忍。

　　他轻叹一声，望向左昭明：“所以，你就动手了？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同为锻骨小成的情况下，不会输？”

　　左昭明脸上露出一抹苦涩：“我受师兄指点，伏虎拳进步颇大，又见他落单，料想杀他不难，没想到……”

　　“糊涂！”楚渟渊忍不住低斥一声，“你平日里的切磋，那是同门较技，点到为止，与生死搏杀压根不是一回事！而那操刀鬼常年刀口舔血，成名多年，你哪来的胜算？”

　　左昭明似有所悟，眼中燃起一丝异样的神采：“师兄的意思是……我缺少生死搏杀的经验，要多与人实战，才能真正提高实力？”

　　“你真是……”楚渟渊被这清奇的脑回路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抬手作势要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多与人搏杀，你有几条命？”

　　“我的意思是，直接境界压人，等你锻骨大成了，过去一掌秒了他！任他实战经验再多亦无用。”

　　话音未落，他意识到不对，面色一沉：“等等，你是怎么从水寨逃回来的？甚至能一路逃到这里？”

　　左昭明喘了口气：“我是在城里动的手。”

　　“什么？”楚渟渊霍然起身，失声道，“你是说，梁斐混进城了？”

　　他心中巨浪翻滚，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上，作为水贼的小头目，混进城里，必有所图！

　　左昭明点了点头，声音中带上疲惫：“大头领亲自下了命令，让我们在城里潜伏好，等探清郭不驯被囚于何处，就动手劫狱。”

　　楚渟渊一听，下意识松了口气，只要不殃及他这条池鱼，便暂时不必理会。但仔细一想，又隐隐觉得此时透着蹊跷。

　　郭不驯究竟是何人？能让云水间的大头领如此大张旗鼓？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未来几天，是他重塑筋骨的重要之日，万万不能分心。

　　与左昭明简单交代了几句安心养伤的话，便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悄然离开客栈，回到落魄巷那间破败小院。

　　子时，马上到了！

　　……

　　一晃又是数日。

　　正午。

　　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这处僻静的小院中，竟似金色的瀑布自九天之上垂落，气势恢宏，却又无声无息，一如过去九日。

　　楚渟渊盘坐在地，五心向天。天上灼灼真阳之光，自其头顶“百会穴”贯入，沉蓄于后腰“命门”要穴。

　　此处属火，为“阳炉”。

　　他周身宛若置于火炉之中，皮肤炽红，灼热难当。

　　忽然，他睁开眼睛，眸子精光暴涨，迸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长笑。

　　历时九日，阳炉与阴炉皆满，只待今日黄昏，太阳将落，月亮刚出之际，便可点火开炉，重塑筋骨！

　　楚渟渊站起来，舒展了下筋骨，眼见时辰还早，又提起一坛好酒，推门而出。

　　不知为何，自那日之后，他每次登门，江小诗都不见他，似乎连伏虎拳也不要了。但他依旧每日送酒，接连九日，不曾间断。

　　一是为了表示感谢，二是为了维持两人的情谊。

　　走了大半路程，来到一处巷口。

　　楚渟渊一步踏出，就在即将走出巷口阴影，踏入阳光明媚的主街时，冷光乍起，刺得他双目一眯。

　　眼角余光中，一道人影挟刀逼至，刀光如匹练，当头斩落，势若奔雷！

　　楚渟渊心中大骇，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嗤”的一声，血泉喷涌，染红了他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