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日常

　　诺丁学院的日子过得比龙辰想象中更快。

　　工读生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每天清晨被铜锣叫醒，打扫武魂教学楼走廊，早饭后上武魂理论课，下午实战训练，傍晚再做一轮清扫，天黑前回到丙字楼。日复一日，像生命之湖的湖水，看似平静，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流动。

　　龙辰适应得很快。他知道这种适应能力来自他活过的二十多年——孤儿院教会了他如何在集体生活中不引人注目地生存，而诺丁学院的工读生宿舍，本质上和孤儿院没有太大区别。该干活的时候干活，该训练的时候训练，不惹事，不张扬。同宿舍的王圣和他不打不相识，现在已经会主动帮他占洗漱位了。

　　但娜儿适应得很慢。

　　她不需要做工读生的杂活——苏副院长给她的特批里包括了免役。她不需要上理论课——她的修为和知识储备早已超出了初级魂师学院的范畴。她甚至不需要和任何人打交道。每天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甲字楼宿舍的窗边，或者学院后山那棵最高的梧桐树上，银发垂落，望着星斗大森林的方向。

　　龙辰每天傍晚做完第二轮清扫后，会去梧桐树下找她。她有时在树上，有时在树下，但永远在他走近之前就已经知道他要来了。

　　“今天理论课讲了什么？”娜儿问。这是她每天固定的开场白。

　　“魂兽年份与魂环颜色的对应关系。”龙辰在树根旁坐下，“周老先生说，百年魂环是黄色，千年是紫色，万年是黑色，十万年是红色。”

　　“他见过十万年魂环吗？”

　　“没有。他说那是传说中的存在。”

　　娜儿没有再说话。晚风穿过梧桐叶，将她的银发吹散。龙辰知道她在想什么。周老先生口中的“传说”，就在星斗大森林的生命之湖湖底沉睡着。而那个存在，是她的本体，是她终有一天要回归的地方。

　　他换了个话题。“今天小舞和王圣对练，把王圣摔了个跟头。”

　　娜儿的嘴角似乎动了动。“那个柔骨兔，近战天赋不错。”

　　“她说想和你对练一次。”

　　“她不敢。”

　　龙辰没有反驳。小舞确实不敢。每次娜儿出现在训练场边，小舞都会下意识地往反方向挪几步，像一只察觉到猛兽气息的兔子。这是血脉深处的本能，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

　　“但她每天吃饭都坐在你旁边。”娜儿说。

　　龙辰想了想，确实。从第一天在食堂同桌之后，小舞就再也没换过位置。哪怕娜儿从头到尾不看她一眼，她也雷打不动地端着餐盘坐到龙辰旁边，隔着龙辰和娜儿只隔一个人的距离。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不怕。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靠近某个她本能敬畏却又忍不住想要接近的存在。

　　“她很聪明。”娜儿说。

　　龙辰点了点头。十万年柔骨兔化形，怎么可能不聪明。小舞的聪明不是唐三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智，而是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她可能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靠近娜儿，但她的本能告诉她——银龙王化身出现在人类世界，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巨大的变局。而在变局中，站对位置比什么都重要。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龙辰。他是唯一能在银龙王化身面前面不改色的人。是唯一能挡在她面前隔绝威压的人。小舞对龙辰的亲近，一半是对强者的本能依附，另一半——龙辰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什么。

　　他没有深想。六岁的身体里住着二十多岁的灵魂，有些事想多了反而别扭。

　　唐三的观察在持续。

　　他不是一个会主动找人攀谈的人。在诺丁学院的第一个月，他和龙辰的交流仅限于打扫走廊时的几句简短对话，以及实战课上偶尔的眼神交汇。但他的目光总会在某些时刻落在龙辰身上——龙辰和小舞说话的时候，龙辰和娜儿坐在食堂角落的时候，龙辰在训练场上用最少的力量赢下对练的时候。

　　龙辰知道唐三在观察自己。因为他也在观察唐三。

　　两个成年人的灵魂困在六岁孩子的躯壳里，在同一所初级魂师学院、同一个年级、同一个工读生编制里，每天早晨一起打扫同一条走廊。他们彼此没有说破，但彼此都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某种“不对劲”。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任何对话都更有分量。

　　十月中旬的一天，实战课上发生了一件事。

　　王教头安排了一场车轮战。所有工读生轮番上场，每人守擂三场，胜场最多者奖励一斤兽肉。在诺丁学院，兽肉是稀罕物，工读生平时饭桌上只有杂粮粥和咸菜，一斤兽肉的诱惑足以让所有人拼命。

　　唐三第三个上场，连守五擂，击败了三个魂力高于他的学员。他的手法干净利落——控鹤擒龙配合鬼影迷踪，蓝银草武魂虽然攻击力不足，但控制力在同龄人中近乎无解。第五场打完后，场边已经没人敢主动上场了。

　　“还有谁？”王教头扫视全场。

　　龙辰站了起来。

　　场边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一个月前他一掌压制王圣的事还历历在目，但那次王圣只用了五成力，而今天的唐三已经连战五场，魂力消耗大半。这个时候上场，多少有些趁人之危的意思。几个高年级工读生交换了一下眼神，没说话。

　　唐三看着龙辰走上场，表情平静。

　　“你的魂力还剩多少？”龙辰问。

　　“四成。”

　　“我用六成。”龙辰说。

　　唐三的眉毛动了动。这不是谦让。龙辰的意思很明确——你连战五场，我不占你便宜。但同时也意味着一个更深的暗示：我知道你隐藏了实力，就像我一样。

　　唐三没有拒绝。“好。”

　　两人在场中站定。晨光从训练场东侧斜照过来，将两个六岁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场边二十多个工读生屏息凝神，连王教头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唐三先动。鬼影迷踪步法展开，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几道残影，蓝银草从地面破土而出，呈网状朝龙辰罩去。这一手他之前五场用过三次，每次都能将对手困住至少三息。但龙辰不是他之前的对手。祖龙武魂的气息释放——压制在六成左右，相当于十五级魂力的威压——金色的龙影在他身后浮现了一瞬，又迅速收敛。就是这一瞬，所有蓝银草同时失去了力量，软软地垂落在地。植物系武魂在祖龙面前，连缠绕的资格都没有。

　　唐三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没有停顿。蓝银草失效的瞬间，他的人已经欺近了龙辰身前三尺。唐门绝学的真正杀招从来不是武魂，是近身。玄玉手五指并拢，直取龙辰胸口——不是攻击，是控制。他的目标是锁住龙辰的关节，用地面的蓝银草残余将他绊倒。干净利落，不以伤人为目的，只以制胜为目标。唐三在实战中从不做多余的事。

　　龙辰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祖龙武魂的气息凝聚在掌心，形成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气旋。玄玉手撞入气旋的瞬间，唐三感觉到自己的魂力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不是吞噬，是牵引。龙辰没有发动金角巨兽的吞噬天赋，他只是用祖龙武魂的位格压制将唐三的魂力流向带偏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唐三的玄玉手偏了半寸，擦着龙辰的肩膀滑过。龙辰侧身，右手按住唐三的手腕，轻轻一推。唐三连退三步，站稳。

　　他没有再进攻。因为他知道，刚才那一推如果是攻击而不是推开，他已经输了。场边鸦雀无声。王教头看着龙辰，络腮胡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大声宣布：“龙辰胜。”

　　龙辰松开唐三的手腕。“你的近身很快。”

　　唐三看着他。“你的武魂，对我的蓝银草有压制。”

　　“嗯。龙族对植物系，天生的。”

　　唐三没有再说什么。但龙辰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下次，我会用昊天锤。

　　龙辰等着。

　　那天晚上，小舞破天荒地没有在食堂缠着龙辰说话。她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抱着膝盖，看着训练场的方向发呆。龙辰找到她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你今天打赢了唐三。”小舞说，没有回头。

　　“嗯。”

　　“他的蓝银草在你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龙辰在她旁边坐下。小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的武魂也是兽武魂。柔骨兔。”她转过头看着龙辰，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如果有一天你对我释放那种威压，我也会像那些蓝银草一样吗？”

　　龙辰看着她。十万年柔骨兔化形，在祖龙面前同样是蝼蚁。这是血脉层次的事实，不会因为他和她做了朋友就改变。

　　“会。”他说。

　　小舞的肩膀微微一颤。

　　“但我不会对你释放。”龙辰说。

　　小舞愣愣地看着他。“为什么？”

　　龙辰想了想。“因为你会帮我占座。”

　　小舞瞪大眼睛，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真觉得好笑，还是借笑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和委屈一起释放掉。她用手背擦着眼角，用肩膀撞了龙辰一下。

　　“那你以后食堂的座我都包了。”

　　“好。”

　　月亮爬上梧桐树梢，老槐树的影子盖在两个人身上。小舞靠着树干，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今天实战课上谁出了丑、王教头的络腮胡上沾了午饭的米粒、周老先生讲魂兽分类时把柔骨兔和金刚兔归成了一类——“柔骨兔是敏捷系，金刚兔是力量系，根本不一样好不好”。龙辰听着，偶尔插一句。夜风从训练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娜儿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老槐树下并肩而坐的两个小小身影。她今晚本来是来找龙辰的——碧姬托她问龙辰，干粮吃完了没有，要不要托人从星斗森林带新的。但看到小舞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刻，她停住了脚步。

　　银色的瞳孔倒映着月光和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但她没有走过去。她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升到了中天。然后她转身，无声地消失在甲字楼的方向。

　　龙辰回到宿舍时，王圣已经打起了呼噜。他躺上铺位，将碧姬的薄毯拉到下巴。软绒草的清香还在，但比刚来的时候淡了一些。他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回想今天和唐三的交手。唐三最后那个眼神他一直记得——下次，我会用昊天锤。他知道唐三不是在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陈述祖龙对蓝银草的压制一样。他们之间的竞争，从今天正式开始。

　　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枕边那封碧姬的信上。信纸边角被他在无数个夜里摩挲得更加起皱了。他没有再打开来看，因为他已经背下来了。

　　“辰儿，碧姨等你回来。”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