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大师

　　诺丁学院的第二年秋天，龙辰第一次被叫到了大师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武魂教学楼一楼尽头那间堆满书籍和卷轴的小房间。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武魂分类图谱，墨迹已经泛黄，边角被翻卷了无数次。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书桌后面，面容清瘦，额头宽阔，浓眉下的眼睛锐利得像能把人看穿。他的手里捏着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大师。玉小刚。

　　龙辰走进房间的时候，娜儿已经站在角落里了。银发垂落，面无表情。她看了龙辰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但龙辰读懂了——这个人，交给你应付。

　　“坐。”玉小刚合上笔记本，目光在龙辰和娜儿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龙辰没坐。娜儿也没坐。

　　玉小刚没有勉强。他翻开笔记本，直接切入正题：“我来诺丁学院这几年，见过不少工读生。你们两个人，没有一个说实话。”他的目光落在龙辰身上，“你的武魂不是普通的变异龙族。去年实战课上你压制唐三的蓝银草时，我就在场边。龙族对植物系武魂确实有天生压制，但你的压制精确到只针对唐三一个人的武魂——这种控制力，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能做到的。”

　　他转向娜儿：“你的魂力三十一级，从入学到现在没有任何进步。不是不能进步，是不需要。你的真实实力远不止这个数字。”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所以呢？”龙辰问。七岁的孩子仰着头，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

　　“所以我想收你们为徒。”玉小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热切，“我研究武魂理论数十载，提出了《武魂十大核心竞争力》。你们的天赋，需要正确的理论指导才能完全发挥。而我能给你们最好的理论。”

　　龙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玉小刚，看着那双锐利眼睛里藏着的渴望。这个人在诺丁学院待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愿意听他讲理论，没有人相信一个二十九级的大魂师能教出什么名堂。他的理论被当成笑话，他自己被当成废物。他需要一个弟子，一个天赋足够逆天的弟子，来证明他的理论是正确的。

　　在原著里，那个弟子是唐三。唐三刚入学没多久就拜了他为师，如今已经是大师最得意的门生。而现在，他又把目光投向了龙辰和娜儿。

　　“大师，”龙辰开口了，声音不大，“您的武魂，是什么？”

　　玉小刚的表情微微一僵。

　　“罗三炮。蓝电霸王龙恶性变异。”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先天魂力多少？”

　　“……半级。”

　　“现在的魂力等级？”

　　玉小刚的手按在笔记本上，指节微微泛白。“二十九级。”

　　“为什么无法突破三十级？”龙辰问。

　　“因为武魂变异到一半中止了。”玉小刚的声音变得生硬，“罗三炮存在严重缺陷，魂力修为被锁死。”

　　龙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些都是事实。大师终生困在二十九级，困了四十多年。他的理论再精妙，也无法改变他自己连三十级都突破不了的事实。

　　“大师，”龙辰说，“您提出的《武魂十大核心竞争力》里，第一条是什么？”

　　玉小刚微微一愣，然后回答：“没有废物的武魂，只有废物的魂师。”

　　“那您自己呢？”龙辰看着他，“您的武魂罗三炮，按照您自己的理论，是废武魂吗？”

　　玉小刚的脸色变了。

　　“如果‘没有废物的武魂’，那罗三炮为什么让您终生困在二十九级？”龙辰的语气平静，没有嘲讽，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问题，“如果罗三炮不是废武魂，那是什么？是您自己废吗？”

　　“你——”玉小刚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擦出刺耳的声响。

　　龙辰没有退。“大师，我不是在嘲笑您。我是真的想问——一个连您自己都验证不了的理论，您凭什么拿来教别人？”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玉小刚粗重的呼吸声。

　　龙辰继续说：“您的第二条理论，植物系武魂可以吸收动物系魂环。这条理论在大陆魂师界早有流传，您把它整理成文字，命名为‘拟态理论’，加进了您的十大核心竞争力里。但您自己试过吗？

　　玉小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您的魂环极限吸收年限表——精确到个位数，四百二十三年、四百三十七年、四百五十一年。这些数字您是怎么算出来的？”龙辰看着玉小刚，“您连三十级都突破不了，拿什么验证这些数字？您知道多少低级魂师因为照着您的表盲目尝试而暴体身亡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玉小刚最不愿意被触碰的地方。他的脸从愤怒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他的手在发抖。

　　因为龙辰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这四十多年来每天夜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却从不敢对任何人承认的事实。他的理论，连他自己都验证不了。他的“大师”之名，是建立在一个他终生无法逾越的耻辱之上。

　　“你以为你是谁？”他最终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一个七岁的孩子，懂什么武魂理论？你不过是仗着天赋好——”

　　“我确实不懂您的理论。”龙辰打断了他，“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玉小刚的眼睛。

　　“一个连自己都突破不了三十级的人，没资格收我为徒。”

　　玉小刚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猛地抄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

　　门被重重摔上，走廊里传来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娜儿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龙辰身边。“他恨上你了。”

　　“我知道。”

　　“他的弟子也会恨上你。”

　　“我知道。”

　　龙辰没有多说。唐三刚入学就拜了大师为师，这是整个诺丁学院都知道的事。大师对唐三倾囊相授，唐三对大师敬重有加。他今天把大师驳得体无完肤，唐三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他不后悔。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娜儿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龙辰的侧脸，银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个七岁孩子的轮廓。她想起主上曾经说过的话：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怀疑，是能在怀疑中依然前行。龙辰今天对玉小刚说的那些话，不是否定，是怀疑。而这种怀疑，恰好是玉小刚的理论最缺乏的东西。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青石板地面染成橘红色。龙辰和娜儿并肩走在光影里，谁都没有说话。

　　拐过楼梯口时，龙辰看到了唐三。

　　唐三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水壶，似乎是来给大师送水的。他的目光穿过整条走廊，落在龙辰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冷——划清界限的、不动声色的冷。

　　他听到了。

　　办公室的门不厚，刚才那些话，他大概都听到了。

　　龙辰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和娜儿一起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解释，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走出几步后，唐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龙辰。”

　　龙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师是我的老师。”唐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龙辰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娜儿的脚步声在他身旁，轻而稳。

　　夕阳将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与唐三的影子短暂交汇了一瞬，然后分开。

　　娜儿侧过头看着龙辰。“从今天起，他会把你当成真正的对手。”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

　　龙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空。星斗大森林在那个方向。生命之湖在那个方向。主上沉睡的湖底，碧姬熬药的木屋，紫姬站在树影里的身姿，都在那个方向。

　　他离开那里两年了。两年来，他隐藏实力，融入工读生的生活，观察唐三，保护小舞，拒绝大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将来铺路。

　　但将来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大师被龙辰当面拒绝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诺丁学院。

　　传播的版本自然变了形。有说龙辰当面骂大师是“废物”的，有说大师被气得当场吐血的，还有说龙辰把大师的十大理论一条一条驳得体无完肤的。龙辰听到最后那个版本的时候正在食堂啃馒头，小舞坐在他对面，笑得直拍桌子。

　　“你真的说了那些话？”

　　“差不多。”

　　“厉害。”小舞竖起大拇指，但随即压低了声音，“不过你小心点。唐三昨天从大师办公室回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他在训练场用铁钉扎木桩扎到半夜，木桩都被他扎穿了。”

　　龙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食堂另一角，唐三正独自坐在一张空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粥，没有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像是在练习某种暗器手法。他感应到龙辰的目光，抬起头，隔着整个食堂与龙辰对视。

　　那眼神和昨天走廊里一样——冷。不是仇恨的冷，是划清界限的冷。你动了我的人，我记住了。

　　龙辰收回目光，继续啃馒头。

　　小舞见他不在意，用筷子戳了戳他的胳膊。“哎，你就不怕他报复？”

　　“不怕。”

　　“为什么？”

　　龙辰想了想。“因为我比他强。”

　　小舞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清脆，在食堂里格外响亮。坐在远处的唐三手指的节奏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击。

　　“对了，”小舞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吗，唐三刚入学就拜了大师为师。那时候我们才六岁，开学没几天他就去了。大师在学院里被人笑了那么多年，唐三是他第一个弟子。所以你说大师的那些话，对唐三来说不只是驳了他老师的脸面——你是把他选的路，从头到尾否定了一遍。”

　　龙辰看了小舞一眼。十万年柔骨兔化形，看人倒是很准。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是说了。”

　　“嗯。”

　　小舞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崇拜，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你这人，胆子真大。”

　　龙辰没有接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筷。食堂窗外，夕阳正从训练场的方向沉下去，将整座诺丁学院染成一片深红。在那片深红的边缘，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正静静站在老槐树下，目光穿过训练场、穿过食堂的窗户，落在龙辰身上。

　　龙辰的筷子顿了一下。

　　小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老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怎么了？”

　　“没什么。”龙辰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洗碗。”

　　他没有走向洗碗池。他走向了食堂的后门，推开门，踏入了深红色的暮光里。老槐树下没有人，但树下泥地上有一双脚印——很大，很深，像是被一柄重锤砸出来的。脚印还很新，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干透。

　　龙辰蹲下来，手指触了触那脚印的边缘。魂力残留。厚重、霸道、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封号斗罗。

　　他站起来，目光望向脚印延伸的方向——诺丁学院后山，一片荒芜的杂树林。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双脚印上，完全覆盖不住。

　　娜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银色的瞳孔也看着那片杂树林。

　　“是他。”她说。

　　龙辰点了点头。唐昊。昊天斗罗。唐三的父亲。

　　该来的，终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