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工读生

　　龙辰在诺丁学院的第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丙字楼的木板床硬得像生命之湖湖底的石头，软绒草薄毯虽然温暖，却挡不住五个陌生少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磨牙声和梦话。他翻来覆去大半宿，天快亮时才真正睡着。感觉只过了一瞬，刺耳的铜锣声就撕碎了梦境。

　　工读生集合。

　　龙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生命之湖的清晨是风铃和碧姬温柔的呼唤，诺丁学院的清晨是铜锣和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同宿舍的几个孩子也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脸上都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集合点在食堂后院。天还没完全亮，东边天际只透出一抹淡青。空地上已经站了二十来个孩子，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不等，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学员服，在清晨的寒气里微微缩着肩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队伍前面，双臂抱胸，络腮胡占了半张脸，浓眉下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王教头。原著里诺丁学院工读生的管事，年轻时是个魂宗，受了伤境界跌落才来这小学院混口饭吃。脾气暴躁，对偷懒的学员抬手就打，但从不克扣口粮。粗人，但不是坏人。

　　龙辰走进队列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唐三站在第二排，依旧是那副沉静到近乎木讷的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昨晚食堂里娜儿吓退高年级学员的事已经传遍了丙字楼，唐三显然也听说了。

　　龙辰对他微微点头，然后移开目光。不热络，不冷淡，恰到好处。

　　小舞站在唐三旁边。粉色裙子换成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学员服，蝎子辫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她看到龙辰，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耳根微微泛红。昨天老槐树下那一幕还刻在她脑子里——银龙王化身、血脉压制、以及这个黑发男孩挡在她面前隔绝威压时平静如水的眼神。她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能挡在银龙王化身面前？

　　王教头点完了名，大嗓门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新来的工读生，龙辰，出列。”

　　龙辰走到队伍前面。

　　“武魂？”

　　“变异龙族，魂力八级。”

　　队列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龙族武魂，哪怕是变异种，在工读生里也算顶尖了。王教头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每天早上锣响后一炷香内集合，迟到一次扣一天口粮。你的活是打扫武魂教学楼一楼走廊，早饭前干完。工具在杂物间自己领。”

　　龙辰应了一声，退回队列。

　　解散后，工读生们三三两两散开。龙辰走向杂物间，刚拐过食堂墙角，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

　　“等等。”

　　是小舞。

　　龙辰停下转身。小舞站在几步之外，晨光将她的蝎子辫镀成淡金色。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天的敬畏和惶恐，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昨天……谢谢你。”

　　龙辰知道她谢的不是他挡在她面前。她谢的是他没有揭穿她。十万年魂兽化形，在人类魂师学院里一旦暴露，结局只有一个。

　　“不用谢。”他说。

　　小舞咬了咬嘴唇。“你……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龙辰看着她。晨光里她的眼睛很亮，里面装着十万年修为不该有的单纯和紧张。他当然知道她是什么。十万年柔骨兔化形，未来的史莱克七怪之一，原著中唐三的青梅竹马，为了救唐三献祭自己化为十万年魂环。这些他都知道。但他只是说：“你是小舞。诺丁学院一年级工读生。”

　　小舞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对，我是小舞。你叫龙辰对不对？”

　　“嗯。”

　　“那我们从今天起就是朋友了。”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龙辰看着她的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对另一个六岁的孩子说“报我的名字”。但她确实有这个底气——十万年柔骨兔化形，就算封印了大部分力量，单论近战搏击，整个诺丁学院没几个学员是她的对手。

　　他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小舞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是练功留下的。

　　“好。”

　　小舞松开手，转身跑开了。跑出几步又回头，蝎子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对了，你打扫完来食堂，我帮你占位置！”不等龙辰回答，她就跑远了，粉色的学员服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

　　龙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然后转身走向杂物间。

　　武魂教学楼一楼的走廊比他想象的长。青石板地面，两侧墙壁上贴着历届优秀学员的名单，纸张泛黄卷边。龙辰用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将灰尘和碎纸屑归拢成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扫帚擦过石板的沙沙声。他扫得很认真，不是因为王教头会检查，是因为碧姬教过他——做什么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好。他三岁那年偷懒没把药碗洗干净，碧姬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碗重新洗了一遍。她那双温柔的手拿着抹布擦拭碗沿的画面，比任何责骂都让他记得更牢。

　　“你扫得很干净。”

　　龙辰抬起头。唐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拎着一只水桶，里面装着抹布。他的活是擦教学楼窗户。

　　“习惯了。”龙辰说。

　　唐三走过来，将水桶放在窗台下，开始擦第一扇窗。他的动作很利落，抹布在玻璃上走的是弧线，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人一个扫地一个擦窗，走廊里只剩下扫帚声和抹布摩擦玻璃的声响。

　　“昨天食堂里，那个银发女孩是你姐姐？”唐三忽然问。

　　“表姐。”龙辰说。这是他和娜儿进城前就商量好的身份。

　　唐三没有再问。但龙辰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些东西——唐三不是随口一问。他在试探。娜儿的三十一级魂力、银龙武魂、以及一个眼神就吓退高年级学员的威慑力，足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唐三的警觉性比普通六岁孩子高得多，他注意到了。

　　龙辰不打算解释更多。过多的解释本身就是破绽。

　　早饭后是武魂理论课。诺丁学院的教室和宿舍一样朴素，木桌木椅，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讲课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魂师，姓周，魂力不高，但理论知识扎实，讲起武魂分类和魂兽图鉴来如数家珍。龙辰听得很认真。他熟读原著，知道斗罗大陆的力量体系和魂兽种类，但书本知识和系统教学是两回事。周老先生讲的很多东西——魂力在经脉中的运行规律、不同武魂对魂环的吸收上限、魂兽年份与魂环颜色的对应关系——这些细节原著里要么一笔带过，要么根本没有。他一边听一边记，遇到关键处还会举手提问。周老先生很久没遇到这么好学的工读生了，讲得越发来劲。

　　唐三坐在教室另一侧，也在认真听课，但他的笔记比龙辰少得多。他有上一世的记忆，有唐门的修炼体系，这些基础知识对他来说同样新鲜，但他的学习方法更倾向于和实践结合。小舞坐在龙辰旁边，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听了几句，没多久就开始打瞌睡。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蝎子辫扫过龙辰的胳膊。龙辰没有叫醒她。他知道，对于一个十万年魂兽化形来说，人类学院的武魂理论课确实无聊得像在听自己的种族被写成图鉴。

　　娜儿不在教室里。她的魂力等级已经超出了初级魂师学院的课程范围，苏副院长特批她可以自由安排时间。此刻她正坐在甲字楼宿舍的窗边，银发垂落，手里捏着一片树叶——是离开星斗大森林那天，碧姬偷偷塞进她手心的。树叶已经干枯了，边缘卷曲，但她一直留着。她把树叶举到阳光下，叶脉在光中显出细密的纹理，像生命之湖湖面的波纹。

　　午饭是龙辰、娜儿、小舞三个人一起吃的。小舞第一次近距离和娜儿同桌，全程像一只警觉的兔子，筷子都不敢伸太远。但娜儿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她一眼，只是安静地喝粥，偶尔给龙辰碗里夹一筷咸菜。小舞渐渐放松下来。吃完饭的时候，她已经敢问娜儿“你的头发为什么是这个颜色”了。

　　娜儿看了她一眼。“天生的。”

　　小舞等了半天，发现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好“哦”了一声，端起餐盘去洗。龙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娜儿。

　　“你对她很温和。”

　　“我没有。”娜儿说。

　　龙辰没有拆穿她。银龙王化身对十万年柔骨兔的温和，就是吃饭时不释放威压，说话时不带审视。对娜儿来说，这已经是“温和”了。

　　下午是实战课。王教头让工读生两两分组对练。龙辰被分到了一个叫王圣的三年级学员，武魂是铁甲犀牛，力量型兽武魂，魂力十二级。王圣比龙辰高半个头，身材敦实，站在场上像一堵小墙。他看到对手是六岁的新生，咧嘴笑了。

　　“小弟弟，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

　　龙辰点了点头。“谢谢。”

　　对练开始。王圣低喝一声，铁甲犀牛武魂附体，一层灰白色的角质层浮现在他皮肤表面，整个人像披了一层铠甲。他大步冲向龙辰，右肩下沉，标准的铁甲冲撞——这招在同龄人里几乎无敌，力量压制加上武魂防御，普通学员根本挡不住。

　　龙辰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将魂力压制在八级左右，祖龙武魂的气息凝聚在掌心。一掌拍在王圣的肩膀上。不是攻击，是压制。龙族武魂对兽武魂的天然位格压制。铁甲犀牛在祖龙面前，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王圣只觉得肩膀一沉，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他引以为傲的冲撞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灰白色的角质层在龙辰掌心下微微颤抖，那是武魂本能的恐惧，与魂力高低无关。

　　“还要继续吗？”龙辰问。

　　王圣额头沁出冷汗，艰难地摇了摇头。

　　龙辰收回手。王圣连退三步，大口喘气，看着龙辰的眼神像见了鬼。“你……你的武魂到底是什么？”

　　“变异龙族。”

　　“龙族……”王圣咽了口唾沫。他的铁甲犀牛虽然带个“牛”字，实际上是亚龙种的一个偏远分支。在真正的龙族武魂面前，亚龙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场边，唐三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铁钉不自觉地捏紧了。他不是惊讶于龙辰的胜利——以龙族武魂对亚龙种的压制，越级获胜并不稀奇。他惊讶的是龙辰出手时的从容。那种从容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他在唐门见过无数天才，真正的天才在战斗时都有这种从容——不是因为实力碾压，是因为他们心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唐三看着龙辰走下场的背影，心里多了一层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警觉。

　　小舞在场边朝龙辰挥手。“打得漂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自己赢了比赛一样兴奋。龙辰走到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

　　娜儿站在训练场边角的树影里，银发在午后的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目光穿过整个训练场，落在龙辰身上。他没有动用真正的力量——八级魂力只是幌子，祖龙武魂的位格压制才是制胜的关键。他学会了用最小的代价赢最稳的局。她应该感到欣慰。主上交给她的使命，就是把龙辰培养成一个足够强大、足够聪明、足够冷静的强者。他正在朝这个方向成长。但看着他被小舞递水、被同窗簇拥、一步一步融入这个人类的世界，娜儿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收紧。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片干枯的树叶。碧姬把树叶塞给她的时候说：“娜儿，你也是我的孩子。”她当时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孩子”。她是主上的化身，是工具，是碎片。但此刻，看着训练场上被阳光照亮的那个黑发少年，她忽然很想问碧姬一句话。

　　她没有问出口。

　　只是将那片树叶重新握紧，贴在掌心。枯叶的边缘轻轻扎着她的皮肤，细微的触感让她确认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风从训练场的方向吹过来，带来尘土和汗水的气息，也带来了龙辰的笑声。他和王圣已经和解了，铁甲犀牛武魂的少年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下次我一定不会被你压住”。小舞在旁边起哄，说王圣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赢龙辰。

　　娜儿站在树影里，看着这一幕。银色的瞳孔倒映着阳光、尘土和那个黑发少年的背影。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但她的手心里，那片枯叶被她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