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很近
纸条上的胶水还没完全干透。
江也的拇指按在纸条边缘,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黏腻。不是湿的,是半干状态——像胶水涂上去之后放置了大约一两个小时。他把纸条凑近风扇的灯光下,胶水的痕迹在纸面上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有些地方涂得太厚,渗出来把报纸字体的边缘泡得微微发皱。
拼贴的人不急。胶水涂得很仔细,每个字都压平了,边缘对齐,没有歪斜。剪报纸的刀工也利落,笔画边缘干净,没有毛刺。
(江也内心弹幕:剪报纸、涂胶水、对齐、压平。这套工序坐下来,至少要十分钟。这个人进了我的房间,坐在我的折叠床上,用周念美甲店的预约本,一页一页翻报纸,找到五个字,剪下来,一个一个粘好。然后压在枕头底下。他不急。他一点都不急。他不是在恐吓我,他是在告诉我——我能碰到你的枕头。)
他把纸条翻过来。
预约本的纸张背面印着周念手写的预约记录。这一页是三天前的,上面记着两个名字:下午两点,王姐,单色。下午四点,小陈,猫眼。周念的字圆滚滚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往上翘一下。纸条被撕掉的那部分,刚好是页面下半截的空白处。
这个人特意挑了有字的那一页的背面。不是随手撕的,是翻到这一页,看到下面有空白,然后沿着空白和字迹之间的那条线,仔细地撕下来。撕口是直的。
他不想浪费周念一张干净的纸。
(江也内心弹幕:他不想浪费周念的纸。这个细节太他妈奇怪了。一个能摸进我房间、知道我行踪、跟二十万的事有关的人,撕纸的时候还注意不浪费。他不是穷,他是习惯。什么人的习惯是不浪费任何东西?记账的人。每一分钱都记账的人。)
他把纸条放在折叠床上,站起来。
隔间很小,六平米。折叠床、一个空衣柜、一扇窗、一个纸箱。他今天出门之前,纸箱里装着风扇的零件,现在已经装好了在吹风。衣柜的门他走的时候是关着的,现在还是关着。窗户他走的时候开了半扇,现在还是半扇。
一切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除了枕头底下的纸条。
这个人只动了一样东西。
枕头。
江也蹲下来,看着那张折叠床。床单是周念给的,浅灰色,洗过很多次,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枕头是同一个颜色的,枕套边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他走的时候枕头是正面朝上的,回来的时候枕头翻过来了,印花的那一面朝下。但枕头的摆放位置没变——正中间,距离床头和床边的距离和他走之前一样。
这个人把枕头拿起来,放纸条,再把枕头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他记得枕头原来的位置,甚至记得枕头的朝向——只是记反了正反面。
(江也内心弹幕:他记得位置,记得朝向,不记得正反面。说明他在“放回原位”这件事上花了心思,但他对“印花朝上还是朝下”没有印象。为什么?因为他进来的时候,注意力不在枕头上。他是直奔某个目标来的,枕头只是最后放纸条的地方。他进来是为了找别的东西。)
江也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空的。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蹲下来,检查纸箱。风扇零件是他自己装的,装完之后剩下的螺丝和一个小扳手放在纸箱底部。他伸手翻了翻——螺丝还在,扳手还在,数量没错。但东西被重新摆过了。他原来把螺丝放在扳手上面,现在扳手在上面,螺丝在下面。
这个人翻过纸箱。每一件东西都放回去了,但顺序不对。
衣柜他也打开过。空的,没什么可翻的。但他还是打开过。
江也坐回折叠床上,拿起那张纸条。
“二十万的事还没完”
他盯着这五个字。
这个人翻了他的房间,确认了某些东西——或者确认了“没有”某些东西——然后留下纸条。不是警告,不是威胁。是通知。
(江也内心弹幕:警告会说“别多管闲事”或者“小心点”。威胁会说“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但这个人说的是“还没完”。不是针对我,是针对“二十万的事”本身。他不是在威胁我闭嘴,他是在告诉我——这件事还在继续。他不是蒋文涛的人。蒋文涛的人会让我闭嘴。他也不是陈建业的人。陈建业的人不需要翻我的房间。他是第三方。那二十万从他手里经过的那一方。)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第二十七条删掉,重新写。
第二十七条:放纸条的人翻过我的房间。动了纸箱,开了衣柜,记住了枕头的位置但记错了正反面。撕预约本的时候沿着空白和字迹的边界撕,不浪费纸。剪报的刀工利落,胶水涂得仔细。他进来是为了找某样东西——可能跟二十万有关的东西。没找到。留下纸条。纸条的内容是通知,不是威胁。他不是蒋文涛的人,不是陈建业的人。他是二十万链条上的经手人之一。或者经手人的家属。
第二十八条:他能进周念的店,能上二楼,知道我刚搬进来,知道我今晚去了江澜会所,知道蒋文涛今晚被带走。他在这条街上,或者在这栋楼里。很近。
打完最后两个字,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风扇嗡嗡转着。窗外的城中村已经彻底安静了,棋牌室的麻将声停了,便利店的灯箱关了,只有巷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晾在窗外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排沉默的、没有身体的人。
他拿起那张纸条,夹进手机壳里。
然后躺下来。
折叠床的弹簧在他身下发出吱呀一声。枕头翻回印花朝上那面,后脑勺压上去,能闻到周念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出租屋里苏晚买的那瓶是一个牌子。
(江也内心弹幕:周念和苏晚用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她们俩自己都不知道。女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比她们以为的更近。就像陈知意和她妈。就像苏晚和那笔二十万。就像我和这个放纸条的人。很近。太近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找周念问清楚,今天白天谁进过店里。第二,去苏晚那里,问清楚那笔二十万转出去的时候,有没有经手过任何人。第三,找老六。陈建业说老六是搞二手车的,但老六的手扣在蒋文涛肘关节上的那个动作,不是一个卖二手车的人该有的动作。老六知道缅甸。老六知道那笔钱走了三手。老六知道的比陈建业让他说的更多。
窗外起了风。
晾衣绳上的衣服晃动的幅度大了一些。一件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袖子张开,像一个人突然举起了双手。然后又落下去,软软地垂着。
江也翻了个身。
折叠床又吱呀了一声。
枕头底下的纸条已经被他拿走了,但枕头下面好像还压着什么。
不是东西。
是一种感觉。
那种被人翻过房间之后残留的感觉——所有东西都在原位,但所有东西都不太对。空气里多了一种不属于周念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机油,像铁锈,像手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污渍。
老六。
老六的手指。
老六坐在江澜会所圆桌前喝茶的时候,手指甲缝里有淡淡的黑色。他说自己是搞二手车的。但二手车贩子的指甲缝里是机油,黑色的、新鲜的、一洗就掉的机油。老六指甲缝里的不是。是那种渗进皮肤纹理里的、洗了很多次都没洗干净的陈年污渍。
不是机油。
是别的东西。
江也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灯泡照出一圈昏黄的光。一只飞蛾绕着灯泡在转,翅膀扑出的影子在墙上放大、缩小、放大、缩小。
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
第二十九条:老六的指甲缝。不是机油。
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光灭了。
黑暗中,城中村的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很远的地方,或者很近的地方,有人在咳嗽。一声。两声。然后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