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车里
陈知意的车停在江澜会所的后巷。
不是黑色大众。是一辆白色的高尔夫,车身有些旧了,轮毂上蹭出了几道划痕,后视镜的壳子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和陈知意本人的气质完全不搭——她站在江澜会所的暖光里,像一株被精心养护的植物,但这辆车像从二手市场直接开出来的。
江也站在车门边,人字拖的鞋底踩在巷子的水泥地上,低头看了看那条透明胶带。
“你的车?”
“我妈的。”陈知意拉开车门,“她不开以后就我开。”
江也没追问“不开以后”是什么意思。他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系上。车厢里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在城中村奶茶店门口站三个小时时身上的味道一样。后座堆着几本书,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件叠好的薄外套。挡风玻璃前放着一只很小的陶瓷猫,耳朵断过,用胶水粘回去了。
陈知意发动车子。发动机的声音有点大,像老人起床时清嗓子的那种闷响。她打方向盘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扶着方向,另一只手搭在档位上,倒车,转向,驶出巷子。全程没有看倒车影像。
车开上主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扫过车窗,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交替的切片。
“你爸知道这车吗?”江也问。
“不知道。他没见过。”
“他不知道你开你妈的车?”
“他不知道我还留着这辆车。”陈知意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妈走的那年,他把车库里所有她的东西都处理了。这辆车是我偷偷留下的。停在同学家,停了两年。后来我拿驾照了,就自己开。”
江也看着后视镜上挂着的一小串珠子。褪色的,原本可能是红色,现在只剩下淡淡的粉。珠子之间的结打得很密,一个挨一个,像一串被压缩过的念珠。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我十二岁。”
“去哪了?”
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她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知道。”她说,“有一天早上我起床,她不在。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对不起’。没写去哪,没写为什么,没写会不会回来。”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
“后来我爸说,她跟人跑了。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股价。我那时候不知道‘跟人跑了’是什么意思。后来知道了。”
江也没说话。
“我十五岁被送到英国。走之前我问他,我妈到底去哪了。他说不知道。我说你有没有找过她。他说找了,没找到。我问什么时候找的。他说她刚走的时候。”
车拐进一条窄一些的路。路边的店面从精致的餐厅变成了五金店、水果摊、亮着粉色灯光的发廊。离城中村越来越近了。
“后来我在英国的第三年,翻他的邮件。”陈知意说,“他骗了我。他从来没有找过她。她走的那天,他让公司法务拟了一份离婚协议,寄到她娘家。三个月后,离婚生效。他换了门锁,处理了她的东西,把她的名字从公司股东名单上划掉。从头到尾,没有找过。”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
“所以我开始翻他的东西。一开始只是想找我妈的消息。后来发现找不到任何关于她的记录,但找到了很多别的。他身边的女人。苏晚是第三个。还有其他的。每一个我都记下来了。”
车在城中村的入口停下来。再往里,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了。
陈知意熄了火。车灯灭了,车厢里只剩下路灯从挡风玻璃透进来的昏黄光线。陶瓷猫的影子投在仪表盘上,断过的耳朵在阴影里看不出接痕。
“江也。”
“嗯。”
“你是怎么学会看人的?”
江也靠在座椅上,安全带还系着。他看着挡风玻璃外城中村的巷子——棋牌室的灯光、便利店的灯箱、晾在窗外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我妈在批发市场摆摊卖衣服。”他说,“我从小在摊位底下写作业。她跟顾客讨价还价的时候,我就在底下听。听多了,就能听出来谁是真的想买、谁是随便看看、谁会砍到最后还是嫌贵。后来她改嫁了,继父做小生意,家里的每一笔开销都记账。我的校服钱,记。我买作业本的钱,记。连我感冒去药店买药的钱,也记。不是对我不好,是他习惯了。他对所有钱都记账。”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离家出走,跟林妙妙在一起。她那时候在跟一些老男人打交道。她回来会跟我说,今天这个人花了多少,在什么地方花的,付钱的时候什么表情。我就把这些东西跟小时候摊位底下听到的拼在一起。”
“拼出了什么?”
“拼出了一个人怎么花钱,就是怎么想事。”
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看出我爸是什么人了吗?”
“看出一部分。”
“哪部分?”
“他给我夹卤牛肉的时候,筷子是先放下、再拿起来的。”
陈知意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一般人夹菜,直接从盘子里夹起来放进别人碗里,一个动作完成。他夹那块牛肉的时候,筷子伸到一半停了,放下,重新调整了握筷子的角度,然后再夹起来。”江也的声音很慢,“他不是在犹豫夹哪块。他是在犹豫要不要夹。”
“为什么犹豫?”
“因为他不习惯。”
陈知意没有说话。
“一个人不习惯给别人夹菜,说明他不常跟人一起吃饭。你爸坐拥半座城的楼盘,每天想跟他吃饭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江边。但他不常跟人吃饭。”江也说,“苏晚跟我说过,他饭局只跟两种人吃——朋友,或者他想交朋友的人。朋友他不用犹豫。想交朋友的人,他需要犹豫一下。所以他那筷子停了一秒,是在做决定——要不要把我放进第二种。”
“那他最后为什么还是夹了?”
江也没有立刻回答。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巷子深处那盏棋牌室的灯。
“因为你。”
陈知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因为我说了那句‘我要跟他一起’?”
“不是。”江也转头看她,“因为你吃了那块鱼。”
车厢里安静了。
路灯的光落在陈知意的脸上,她的睫毛投下很淡的阴影。
“你爸先给你夹了鱼肚子。”江也说,“你看了那块鱼很久,没动。然后你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你吃完之后,他才给我夹的牛肉。”
“所以呢?”
“所以他给我夹菜,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你说要跟我一起,他听到的是‘女儿第一次提要求’。你吃了那块鱼,他看到的是‘女儿第一次在他面前接受他给的东西’。”
江也的声音很轻。
“他给我夹牛肉,是谢我。”
陈知意的睫毛动了一下。
“谢你什么?”
“谢谢你吃了那块鱼。”
车里安静了很久。
后座的书被路灯照出一截封面——《艺术的故事》,书脊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贴着。和粘后视镜的胶带是同一卷。
陈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不是她在奶茶店门口那种忍不住的笑。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冬天呼出的一口白气,刚成型就散了。
“江也。”
“嗯。”
“你今天去之前,知不知道蒋文涛会出事?”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去?”
江也解开安全带。带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脆。
“因为你说要一起去。”
他推开车门。城中村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炸鸡排和洗衣液的味道。
“走了。”
“江也。”
他回头。
陈知意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路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那条透明胶带粘着的后视镜裂痕,像一道愈合过的疤。
“半糖。”她说。
“什么?”
“下次喝奶茶,点半糖。”
江也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车门关上。白色高尔夫停在城中村的路口,像一只从别处飞来的鸟,落在一片颜色杂乱的林子里。江也踩着人字拖往巷子深处走,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在窄巷子里弹来弹去。
他走到美甲店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
周念发的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江也,你回来了没?楼上有个东西你要看一下。”
“什么东西?”
“你那个折叠床的枕头底下。”
江也上楼。楼梯很窄,灯泡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走到隔间门口,推开门。
风扇还开着,对着折叠床吹。枕头翻过来了,像是被人动过。
他把枕头掀开。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不是陈知意那张。是新的。纸是从美甲店的预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的字不是写的,是拼贴的——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单个字,一个一个粘在纸上。胶水涂得不均匀,纸张有些地方鼓起来,有些地方凹下去。
上面拼着一句话:
“二十万的事还没完”
没有标点。字的大小不一,有的宋体,有的黑体,那个“万”字明显是从某张广告传单上剪下来的,比别的字大了一圈。
江也盯着这张纸条。
风扇的风吹过来,纸条的边缘翘起来,像一只正在呼吸的小动物。
他拿出手机,打开“陈”的备忘录。
第二十五条:蒋文涛被带走。但他不是一个人。那笔二十万经过苏晚之后,还有下一手。缅甸账户不是终点,是通道。有人不希望这条线被追下去。
第二十六条:纸条压在周念楼上的枕头底下。这个人知道我刚搬进来。知道我今晚出去了。知道蒋文涛今晚被带走。他不是“听说”,是“看着”。
他打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加了最后一行。
第二十七条:这个人,离我很近。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风扇嗡嗡转着。
枕头上的凹痕还在。
纸条上的字在风里轻轻颤动。
“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