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洗衣液
第二天早上,江也是被洗衣液的味道熏醒的。
不是周念那瓶。是另一种——更冲,更工业,带着一股劣质香精的甜味。味道从楼下飘上来,穿过门缝,弥漫在整个隔间里,浓得像是有人把整瓶洗衣液打翻在了地上。
他坐起来。折叠床吱呀了一声。
枕头上的洗衣液味道还在,但被新的味道盖过去了。两种香味混在一起,像两个女人在吵架,谁也不让谁。
江也踩着人字拖下楼。
美甲店里,周念正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白色塑料桶,里面泡着几条毛巾。她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块毛巾在搓,动作很大,像是跟毛巾有仇。那股冲鼻的洗衣液味道就是从桶里冒出来的。
“你换牌子了?”江也站在楼梯口。
周念头也没回。“楼下超市打折。买一送一。”
“之前那个呢?”
“用完了。”
江也看着她的背影。她搓毛巾的频率比平时快,肩膀绷着,脖子微微前倾。后脑勺的灰紫色头发翘起来一撮,像是睡醒没梳。橡胶手套上沾满了白色的泡沫,泡沫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滴在地砖上。
“周念。”
“嗯。”
“昨天下午谁来过店里?”
周念搓毛巾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搓。
“好几个。王姐来做加固,小陈来卸甲,还有一个新客,做脚甲的。”
“除了客人呢?”
“没了。”
“你确定?”
周念把毛巾扔进桶里,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下面有一片青灰色——不是黑眼圈,是整片皮肤都暗了一个色号。江也见过这种脸色。棋牌室的周姨通宵打麻将之后就是这个样子。
一夜没睡。
“你到底想问什么?”周念说。
“昨天有人进了我房间。”
周念摘橡胶手套的动作停住了。手套脱到一半,卡在手指上,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抬头看江也。
“什么?”
“有人进了我房间。翻了纸箱,开了衣柜,动了枕头。”江也的声音很平,“留了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江也从手机壳里抽出那张纸,递给她。
周念接过去。她的手是湿的,指尖在纸条边缘洇出了一小块水渍。她看着上面拼贴的五个字,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江也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愤怒。
“这个人撕了我的预约本。”她说。
(江也内心弹幕:她第一反应不是“有人进了我的店”,不是“有人威胁你”,不是“这是什么意思”。是“他撕了我的预约本”。周念的脑回路,永远清奇。)
“预约本是重点吗?”
“当然是啊!”周念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这是我定做的!一本二十块!他要写纸条不能用别的纸吗?收银台上有便签,抽屉里有A4纸,垃圾桶旁边有报纸——等一下。”
她停住了。
“报纸。”
江也点了点头。
“他没用你店里的报纸。”他说,“收银台底下的报纸我看了,昨天的晚报,完好无损,没有剪过的痕迹。他用的报纸是自己带来的。”
周念盯着纸条上的字。那个比别的字大一圈的“万”字,宋体,油墨的颜色偏黑,纸张泛着淡淡的黄。
“他带着报纸来。”周念说,“带着胶水,带着剪刀。进了我的店,上了二楼,翻了你的东西,撕了我的预约本,粘了这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走了。”
“对。”
“而我一天都在店里。楼下。”
“对。”
周念的脸色变了。愤怒褪下去,另一种东西浮上来。她把手套彻底摘下来,扔在桶边,白色的泡沫溅到地砖上。
“江也,我昨天下午没有离开过收银台。除了上厕所,两次。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三分钟够上楼,进房间,放纸条。但不够翻纸箱和衣柜。”
“所以他是趁我在做指甲的时候进来的。”周念的声音低下去,“做一副手部单色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够他把整栋楼翻一遍。而我坐在那里,低着头,看都没看门口一眼。”
她靠在收银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台面边缘——和苏晚紧张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江也看在眼里,没说。
“你那个预约本,”他问,“平时放在哪?”
“收银台上。”
“谁都能翻?”
“谁都能翻。客人签字确认预约的时候自己翻自己写。”
“昨天有人翻过吗?”
周念想了一下。
“王姐翻了。她预约的是下午两点,来早了,翻了一下确认自己的时间。小陈没翻,她记得自己的时间。那个新客——”
她停住了。
“新客怎么了?”
“他没预约。是直接走进来的。说路过看到我的店,想做个脚甲。我当时还奇怪,男的做脚甲的少,但蒋文涛之后我也习惯了。”
江也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下。
“他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穿黑色polo衫。戴着眼镜。很瘦,颧骨很高。说话声音很轻,有点沙哑,像感冒了。”
“他做脚甲的时候,你低头多久?”
“脚甲比手甲久。一个小时吧。”
“中间你离开过吗?”
周念的脸色彻底白了。
“离开过一次。他去洗手间泡脚的时候,我去后面换了桶水。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
够上楼。不够翻东西。
但如果他只需要放纸条呢?
纸条是提前做好的。带着报纸、胶水、剪刀来,但纸条不是在这里做的。胶水半干的状态说明纸条已经做好了一两个小时。他不需要在周念的店里剪报纸。他只需要带着做好的纸条进来,上楼,压在枕头底下。五分钟够了。
甚至不需要五分钟。
两分钟。
(江也内心弹幕:他不是在周念离开的时候上楼的。周念离开的时候他正在泡脚,湿着脚走不了路。他是在做脚甲的过程中上楼的——周念低头打磨的时候,他脱了鞋,光着脚,无声无息地上楼,放纸条,下楼,把脚放回泡脚盆里。周念抬头的时候,他还在那里,脚泡在水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可能在周念抬头的时候对她笑了一下。)
“周念。”
“嗯。”
“他走的时候,脚甲做完了吗?”
周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他接了个电话,说有事,付了全款就走了。颜色才涂了两层,封层都没上。”
“他留了电话号码吗?”
周念转身走到收银台,翻开预约本。不是被撕掉的那页——是另一本,新的。她翻到昨天的日期,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留了。姓马。马先生。电话是——”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江也看。
号码是本地号。十一位数字,写得工工整整,笔画很用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透过纸背能摸到凹痕。
江也拿出手机,拨了这个号码。
嘟——嘟——嘟——
三声。
然后接起来了。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像感冒了。和周念描述的一样。
江也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信号沉默着。
呼吸声。对方的呼吸很平稳,不急不缓,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通电话。
“江也。”对方先开口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和纸条上一样的句式。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江也后颈发凉的话。
“你枕头上的洗衣液味道,是我留下的。”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
江也握着手机,站在美甲店的地砖上,脚上穿着人字拖,脚趾无意识地抓着鞋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昨晚闻到的味道。不属于周念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机油,像铁锈,像手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污渍。
不是老六。
他昨晚把老六写进了备忘录。老六的指甲缝里有污渍。
但留下味道的人,不是老六。
老六的指甲缝是陈年的、洗不掉的。而枕头上的味道——是新鲜的,是昨天下午那个人翻纸箱时,手指压在枕头上留下的。
他昨晚以为那味道是老六的。因为他在江澜会所看到了老六的手。
但他忘了。
老六的手扣在蒋文涛胳膊上的时候,距离他至少三米。他不可能闻到老六指甲缝里的味道。
那个味道是另外一个人留下的。
是那个做脚甲的男人。
是电话里说“你枕头上的洗衣液味道,是我留下的”那个人。
(江也内心弹幕:他知道我会拨那个号码。他留号码的时候就知道。他甚至可能故意用了力,让笔迹透过纸背,让我注意到。他不是在躲,他是在等我找他。为什么?他说“你知道我是谁”。我不认识姓马的人。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三十多岁、穿黑色polo衫、戴眼镜、瘦高个、说话沙哑的男人。但他说我“知道”他。不是知道他的脸,不是知道他的名字。是知道他跟这件事的关系。他跟二十万的关系。)
江也重新打开“陈”的备忘录。
第三十条:马先生。三十多岁,黑polo衫,戴眼镜,瘦,颧骨高,声音沙哑。昨天下午来周念店里做脚甲,中途上楼放纸条。留了真实的电话号码。主动接电话。说“你知道我是谁”。说枕头上的洗衣液味道是他留下的。他说的“洗衣液味道”不是我闻到的那股廉价香精——是另一种。我昨晚以为是老六的,不是。是他手指上的。
第三十一条:他留纸条,留电话,接电话,说了一句只有我闻到过、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味道。他在证明一件事——他能碰到我。很近。比我想的更近。
周念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江也打电话,看着他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冷。
“江也。”她叫他。
江也抬起头。
“你昨天用的洗衣液,”他问,“是什么牌子的?”
周念愣了一下。“就是之前那个。和苏晚一样的那个。用完了,瓶子在垃圾桶里。”
江也走到垃圾桶旁边。桶里最上面是一个空了的洗衣液瓶子。蓝色瓶身,白色盖子。他弯腰捡起来。
瓶身上有一小块污渍。
不是洗衣液。洗衣液是蓝色的,这污渍是灰黑色的。印在瓶身侧面,像是被手指握过的地方。拇指的位置。
他凑近闻了一下。
很淡。被洗衣液的香味盖得几乎闻不出来。但在香味底下,有一层别的东西。铁锈味。机油味。但不是老六指甲缝里那种陈年的——是新鲜的。是昨天留下的。
昨天有人握过这个洗衣液瓶子。
不是周念。周念握瓶子不会留下机油。
是那个做脚甲的男人。
他在上楼之前,或者之后,握了一下垃圾桶里的空瓶子。留下了指纹一样的味道。
然后他在电话里告诉江也:那是我留下的。
不是炫耀。
是签名。
(江也内心弹幕:他握了一个空瓶子,留下自己的味道,然后打电话告诉我。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同一件事——我碰过你的东西。你的房间,你的枕头,你的洗衣液瓶子。所有你以为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东西,我都碰过。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告诉我:我能碰到的,不止这些。)
江也把瓶子放回垃圾桶。
手机又震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同一个号码。
只有一行字:
“苏晚那笔钱经了三手我是第二手”
江也盯着这行字。
二十万。蒋文涛转给苏晚。苏晚转出去。经了三手,到缅甸。
第一手是苏晚。第二手是这个男人。第三手是缅甸。
苏晚认识这个男人。
苏晚把那笔钱转给了他。
但苏晚从来没有提过。
一个字都没提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