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中门对狙
司马光出列,视新法为洪水猛兽的他再也忍不住道:“臣以为,王安石此言大谬!”
“增岁币只会让辽国得寸进尺,当停熙河开边罢西北用兵,全力屯兵北境,以震慑辽国。其二,王安石大搞新法有图辽之祸心,致辽国不满,当停新政,以示诚意!”
旧党们纷纷跟上:“司马公说得不错!王安石穷兵西夏,致辽主南窥,此乃祸国殃民之举!”
“庆历增币之后再有熙宁增币,抱薪救火,薪越多而火越大,今日十万银绢,明日十万,十万何时止?尔等好一个一本万利,倒是把丧权辱国说为国尽忠了。”
“诸君,王相公口中的岁币,是民脂民膏,是大宋的血,是百姓的血啊!臣请官家罢战西北、黜停新法以备辽患。”
旧党来势汹汹,矛头直指王安石。
司马光等旧党所提策略并非毫无见地,停熙河开边,兵力抽调至北境防线,辽国人捞不到好处,政治讹诈自然没有了立足之地。
当年庆历增币,正是因为朝廷对西夏战事失利,让辽人钻了空子。
为何旧党抨击新法,却剑指熙河开边?
正因熙河开边代表新政的意志,若因此废黜,等同于宣告王安石富国强兵的新政彻底失败。
这亦是王安石全力保住王韶熙河开边的原因。
王安石老神在在,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新党还有底牌,御史邓绾立即出列道:“官家,此事前朝早有先例,臣请教司马公,你们到底是阻挠新法,还是对仁宗皇帝又或先帝、官家不满,难道庆历增币是祸国殃民、是丧权辱国之举吗?”
“抑或当年范文正公、富相公的增赐的岁币不是民脂民膏,不是大宋血了?”
“说来,负责庆历增币事宜的富相公、韩相公尚且活泼健在,如此经验,臣请任命两位相公回朝主持此事。”
庆历增币当年执政者正是变法先锋范仲淹、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如今范仲淹、欧阳修已逝,往日变法魁首富弼、韩琦等人已成为遏制新法的旧党领袖。
守旧派官员闻言,个个几欲愤死,瞪大眼睛,眼角裂开。有的甚至头发直竖,把帽子都顶起来了。
倒打一耙,给旧党扣屎盆子!
王安石要丧权当婊子,还让旧党来当老实人做接盘侠。
欺人太甚。
“措汝姆!”
“穷措汝姆!”
殿内顿时群情激昂,两派官员互喷口水,渐有撸袖者。
赵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双拳握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惨白。
王雱看在眼里,暗忖官家对新旧两党所言皆不满。
励精图治的王安石也陷入了党争的泥潭,为了推行新政也在取舍平衡,旧党则为了阻挠新法而胡搅蛮缠。
惶惶诸公,竟无一人在乎国朝的脸面、官家的脸面,大宋养士百年,诸公在乎的只有士大夫的脸面。
国破家亡,也不过是衣冠南渡啊!
天子终于愤怒道:“增岁币,停开边,停新法,向辽国表诚意,这就是诸位爱卿的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新党,再扫过旧党,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突如其来的雷霆君怒,让新党官员面面相觑,一向力挺新政的官家今日怎么了?
赵顼继续道:“在辽人眼里,大宋的屋子是琉璃做的,路是铺石板的,连井栏上都雕着花。可住在里面的人,骨头也是软的。”
“软骨头的不是朕,是诸卿。你们一个个让朕暂避锋芒,朕避它锋芒?”
“官家息怒!”大臣们见状,赶忙安抚。
旧党官员揣摩着天子的怒火,虽然他们也在被骂之列,但官家骂他们还少吗?虱子多了不痒。
彼此间对视已有喜色。
他们赌对了,乾坤独断的官家原本可以直接听从王安石之言,对辽采用增岁币的策略,但官家将其放在朝会上讨论,就已经说明了官家不愿。
官家不愿,这就是扳倒新党的契机。
官家不愿,就要听他们旧党人的话。
司马光、杨绘等人不再纠结邓绾所言,排山倒海般开始组织抨击新政大罪。
王安石叹了一口气,迎上了赵顼的目光,少年官家脸上满是失望,宰相不忍与之对视,又注意到他的袖腕上还染着墨迹,眼前顿时浮现少年人刻苦用功,每日卯时准时在崇政殿与厚重书籍为伴的寂静身影。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如何承受这等打击。
人后的苦尚且还能克服,人前的尊严却无比脆弱。
时间仿佛回到新法的前夜,宰相曾言:官家当为尧舜,王安石嘴唇蠕动,一时间苦从心来,老泪纵横。
是呀,官家当为尧舜。
赵顼似乎听到了宰相耳边的喃语,眼眶微红,不肯掉泪。
王安石若有更好办法,又岂会出此下策。
周遭的弹劾声、互骂声都褪成模糊的背景杂音,唯有宰相和天子痛苦地忍受大宋百年沉疴的呻吟。
就在这时——
“臣,有本奏!”
高亢自信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打破了党争的喋喋不休。
新旧两党皆侧目:王雱?
一个在王安石羽翼下的透明人,志大才疏的浪荡子,此时出来捣什么乱?
与之不同的是,赵顼眸子瞬间燃起希望。
世间犹有王雱王元泽!
世人皆说王雱为人慓悍阴刻,好高骛远。但他不这样认为,此人乃朕之杜如晦、东方朔也。
王雱抬首,与赵顼默契一视,露出一副救驾来迟的模样。
既然上首的天子不愿屈辱地妥协,那就战斗吧!
王雱出列,站在殿中,环视众人:“请教诸公,辽主耶律洪基,当真要去泰山封禅吗?”
邓绾只想快点把王雱这个愣头青支退,以免被旧党抓住其狂悖攻讦。
新党今日即便惨胜,无论如何也是要胜的,即便官家不虞,但旧党已有颓势。
主动接话道:“王待制,这只是辽人讹诈之词罢了,岂会真来。”
王雱不置可否,又对司马光道:“司马公觉得呢?”
“兵法云:上兵伐谋,辽人攻心之计,自是不会来!此司马昭之心,何须多言!”司马光吹胡子瞪眼道。
众人都看戏般盯着王雱,等着看他笑话。
王雱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道:“讹诈,恐吓,攻心?尔等滑天下之大稽!”
“辽人泰山封禅,诸君只看到了辽人贪婪,却看不见大宋失之中华,四夷欲取而代之!”
王雱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殿内回荡:“封禅之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封禅封的是天!封的是地!封的是中华正统之位!“
失之中华!四夷取而代之!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开。
赵顼猛地握紧扶手,身体前倾,一股怒意在胸腔聚集。
辽贼大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