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岁币献辽,大宋又跪了
宋,熙宁四年。
春,龙抬头。
天公好客,漫天风雪。
辰时,天地昏沉,黎海无白。
唯有汴京城太平日久,又在天子辇毂之下,早已人烟辐辏,不见积雪。
沿着天街御道灯火如虹,形如长龙般贯穿南北,一片缤彩繁阜。
御街的尽头是宣德门,门后巨大的廊长广场正对大庆殿,而左边略低规格的文德殿便是大宋君臣日常朝参之处。
廊长广场刚清扫过一轮,但很快又被雪色铺满,雪中正有两人往文德殿。
负责扫雪的宫人显然认识两人,立即扯嗓子喊停队伍道:“是王相公父子,噤声,莫惊扰了相公踏雪。”
若是换了旁的朝臣,宫人自没有心思理会,但两人中的一人,正是集万千权柄为一身,欲重开三代之治,复汉唐旧疆的权相王安石。
王安石身材魁梧,仪态如同铁塔,国字脸颊上挂满忧思,似乎这漫天风雪不及他神思的一缕,听到宫人的私语,并未有反应,倒是他身旁的长子王雱开始东张西望起来,与牛型体格的王安石不同,王雱肩膀平直宽阔,腰线紧瘦,似在打量宫廷的布局。
王安石察觉到了王雱举动,眉头微皱,教训道:“正其容体,肃其瞻视。坐如尸,立如齐,可为君子。”
闻言,王雱俊峨的脸颊牵动嘴角的弧度,慢条斯理地道:“爹安敢和我侈谈君子。”
“王雱,皇宫里没有爹。”
“既如此!”王雱咬着重音道:“请教王相公,满朝道德诸公和您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世人皆说王相公登相位而小天下,开变法以来扼君主而聚侩臣,为天下第一小人,没见王相公认了,可见君子小人不在于旁人说道,而论本心。”
“休要诡辩,朝堂之争岂可和立身做人混为一谈?!”王安石怒得摔袖,点破王雱偷换概念。
王雱自知他的话戳到了王安石的肺管子,嘴上却不饶人:“王相公还真是双标啊!”
“住口……”
气氛沉默中,王安石瞥了一眼长子,顿而有些恨铁不成钢。
王雱志大才疏,唯一过人之处便是与官家交好。新法推动至今日,能得官家鼎力支持,多受益于他君臣沟通之功。
想到此事,王安石脸上的皱纹更深,上月王雱因背疽发作昏厥,醒后性情大变,行为变得古怪乖张。
王雱虽庸碌无才,却是新法推行之核心。
王雱若失君心,新法便失官家信任。
此中利害,压得王安石喘不过气来,只好耐着性子道:“你有了主见是好事,今日朝议风雨欲来,辽国借道泰山封禅恐吓我朝,旧党必会借机攻讦熙河拓边以止新政,官家那边还需你提气强心。”
王雱似没听见一般,心思飘远。
他是穿越者,前世拿了举重冠军退役后,以个人IP靠着新零售风口成为行业的独角兽。直播作秀送货途中,电瓶车突然起火,一场车祸把他炸到了宋朝。
快意人生、花花世界就在眼前,他是真不想重生啊。
“大郎……元泽,辽国所图者岁币耳,泰山封禅不过是幌子,唯虑旧党从中作梗,新政逆水行舟已然艰难,断不可因此半途而废。”
“你我父子还需戮力同心啊。”
随着一声叹息,王安石迟缓干涩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耳边,将王雱的心绪拉回现实。
他扫了一眼脸拧成团的宰辅,王安石和神宗的联手变法,并不是铁板一块,师生之间的政治联盟因年岁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自古变法成败,皆系君心。
按原历史,王安石未来两度罢相变法失败,党争之祸撕裂朝野,五十年后金军鼙鼓动天,靖康之变王朝倾覆……
帝沦为奴,后妃为娼,牵羊献庙,国格尽丧。
宋人百年之奇耻,汉家史书之屈辱。
王雱抖落身上的积雪,看了一眼王安石,喃喃自语道:“宋人华胥之梦该醒了,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王安石听得吃惊停步,眼前的少年人步履不疾不徐,身姿挺拔,此时天下大白,他正朝阳直照。
宰辅胡须抽动,目光中露出一丝惊异。
王雱先入文德殿。
今日罕见人齐,推行新法以来,旧党官员常罢朝抗议,朝中旧党魁首司马光、东府副相冯京、翰林院吕公著、御史中丞杨绘四人常带头溜病号,现时一个个却精神抖擞蓄势待发,窃语间目光不时投向刚入殿的王安石。
王安石身为独相,位东府鳌头。王雱四品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班列在中间。
须臾后,净鞭响起,天子赵顼从殿后拾步至龙椅,在万岁声中端坐上首。
赵旭戴直幞冠,着黄赭服,蓄了精致的小胡须,威仪神态下有一双深邃的眼睛,跳动着不受规矩束缚的光芒。
当下王韶熙河开边与西夏人战事正鏖,辽人借此提泰山封禅。
这等于一巴掌扇在他这个大宋天子的脸上,更踩着宋人的脑袋,冠冕堂皇的讹诈!
可若强硬拒绝,朝廷面对辽人、党项一挑二,扛得住吗?
或许他最信任的王安石是对的吧。
仅扫了一眼群臣,赵顼便直入主题道:“辽主借道,朕欲纳王相之谏,赐岁币拒之,以稳西北战事,诸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感受到了天子的目光,持笏板出列,向赵顼深深一躬:“官家圣明,庆历起辽人常骚扰边境或利用西夏冲突频繁讹诈我朝,至今日亦是。时西北战场鏖战苦久,北线空虚,臣以为当效仿庆历增币,赐岁币以换取辽人退让。如此,我朝可专心熙河开边,不苦于双线作战,熙河既定,再徐图辽国不迟。”
当年仁宗朝,西夏李元昊反叛,北宋在好水川惨败,辽兴宗趁火打劫,扬言兴兵南下攻宋,同时索要后周时期柴荣收复的关南十县。
仁宗恐惧双线作战,增岁币以求和平。
此事既有先例,王安石等新党提出此事压力稍减。
王安石定了调子,殿内新党官员纷纷附和:“王相所言极是!熙河战事正酣,不可节外生枝。”
“对辽开战,战争耗资何止亿万,而十万银绢,便能换来我朝数十年喘息,王相公老成持重之言啊。”
“官家,推行新法以来,国库日渐充盈,些许支出,不亚于花小钱办大事。”
“此策,对国朝实乃一本万利啊!”
一番奏对让原本气氛低沉的朝堂变得些许活跃起来。
唯有旧党冷眼旁观,司马光、杨绘等人笏板上密密麻麻的陈奏行文如刀。
抛开事实不谈,王安石为保新政,对辽诸事采取退让,此乃丧权辱国之奸贼行径!
扳倒新党的机会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