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迎辽使团
门房抹了把汗,这才缓了口气回应道:“回学士,听说是杨中丞和司马相公所荐。”
苏轼闻言手中的蒲扇猛地一顿,朗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随即放下汤勺,无奈地摇摇头:“定然不是司马光,而是杨元素这个老匹夫,好差事不想着老子,遇到坑了,让我第一个跳坑里。”
说罢,他站起身,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羊蝎子。
骨肉已经炖得酥烂脱骨,汤汁浓稠如髓,正到了关键入味的时候。
他指了指灶台,对小厮郑重其事地吩咐道:“文火慢炖,仔细盯着。”
小厮一脸愁苦道:“学士,要不您吃一口再走……”
苏轼摇头:“你可知,吃羊蝎汤锅,急不得。火候不到,味道便少了几分。但火候过了,肉又会烂在汤里暴殄天物。”
“尔好好看着!”
“是。”
须臾,苏轼换上绿色官袍,整理衣冠,脑海中思索着杨绘的用意。
刚迈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快速凑近砂锅,深闻了一口,满脸可惜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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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寺内。
使团专设的公廨宽敞清冷,四壁挂着《职贡图》,画中异邦使节匍匐于地,昭示着大宋“万国来朝”的祈愿。
韩维来得最早,他时任翰林学士承旨,是昔日天子潜邸时的旧臣。
扫望四周,挑了把铺着锦垫的太师椅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双目微阖,神情从容得像是一尊入定的老僧。
不久,吕公著跨门而入。
“持国兄。”吕公著拱手见礼。
“晦叔,请坐。”韩维眼皮未抬,只是微微颔首。
两人皆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油条,面上滴水不漏。
看似云淡风轻的寒暄,实则吕公著心中早已迫不及待想见到王雱。
此番入使团,他是拜托了副相冯京的推荐,绕开了杨绘和司马光。原以为折子递到中书门下会被新党截留,没成想竟顺顺利利地过了审。
他执意入使团,便是为了报王雱辱骂之仇。
古人云:忍一时风平浪静,但回去后越想越气。
是可忍,孰不可忍。
吕公著心中冷笑,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王雱,老夫倒要看看,今日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不多时,曾布也到了,他先是向韩维、吕公著见了礼,而后扫了一眼四周。
走到一处,既不凑近韩、吕二人,也不显得过于疏离,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负手而立。
屋内气氛凝滞,三人静默无声。
“哟,诸位来得早啊!”
一声年轻张扬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沉寂。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紧接着,一身绯色官服的王雱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而入。
鲜亮的绯色官袍,配以年轻俊毅的面容,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径直走向正堂主位,也没半分客套,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韩维眼皮一跳,吕公著面色一沉,就连曾布的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坊间戏称王雱为王小相、王幼相、王婴相,今日一见,果然好大的威风!
王雱身子微微后仰,敲了敲桌案,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吕公著那张铁青的脸上。
“诸位皆是朝中栋梁,平日里自是各管一摊,但进了这迎辽使团,不管你们原本是什么职位,品阶几何……”
王雱话音一顿,眼神陡然一厉,嘴角勾起一抹轻狂的弧度。
“都要记着,皆是本官的下属了,还望诸位与本官戮力同心,可别不顾朝廷的脸面……给我下绊子啊。”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不仅仅是宣示主权,还狠狠地踩了他们一脚!
吕公著气得胡须微颤,他是何等身份何等的年纪,竟被呼来喝去视作下属?
他刚要发作,却见王雱那双眸子亮得吓人,仿佛正等着他跳出来好借题发挥。
一旁的韩维睁开了眼,轻轻咳嗽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打了个圆场,道:“王家小子,可还认识老夫?”
王雱哈哈一笑,身子前倾,看向韩维道:“韩学士嘛自然认识,家父好友。”
“不过,既然官家点了本官的将,这差事若是办砸了,各位顶多是个办事不力,但朝中的蜚言蜚语却只恶本官一人,如此正合了你们当中某些人的心意啊。”
韩维叹了一口气,点头道:“这话说的不错,官家朝会后与老夫言,需全力配合王对接使,诸位若是心猿意马,怪不得本官直奏官家弹劾了。”
吕公著闻言,冷哼一声,韩维此话算是表明了态度。
天子要的是查明真相,而不是内斗,他再愤怒也不能此刻发作。
王雱这才对韩维见礼道:“持国叔,有心了。”
韩维眼神与王雱相对,前者点了点头。
两人心照不宣。
就在堂上气氛剑拔弩张之时,门外忽然飘来一股浓郁的葱油焦香。
紧接着,一个身影越过了门槛。
苏轼手里拿了一张刚出炉的油饼,正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头啃着。
“葱放少了,该多放一层,也没加胡姜淡而无味,难吃,难吃至极!”
他这副做派,看得严谨守礼的吕公著眼角直跳,吕氏家风甚严,最见不得这种在公署进食、有辱斯文的行为。
更何况苏轼与他同属旧党阵营,此刻本该同气连枝,这货倒好,刚入使团便丢人。
吕公著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无奈地移开视线,权当没看见这个不争气的党同,有时候他觉得,应该把苏轼踢出旧党的圈子。
韩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苏轼狂放不羁,是当世名士。
“子瞻这张嘴,倒是比御史台的劾章还要挑剔几分呀。”
苏轼连忙抱拳道:“诸位见笑了,在下以食为道,饼虽然吃,却不敢浪费。”
坐在主位上的王雱,见了课本上留下无数名篇的苏轼竟然是个放浪形骸的吃货,不禁哑然失笑。
“子瞻来了?”
王雱身子微微后仰,手指轻叩桌案,调侃道:“见了本官,何不拜见呀?”
苏轼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他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王雱一眼。
全然不顾众人的眼光,随即点评道:“对接使好威风呀。”
几人侧目,苏轼又道:“难道你们不觉得吗?”
王雱不禁莞尔,这苏轼是个妙人。
人齐,王雱倏然起身道:“诸位,辽使臣等候多时了,与本官一同去见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