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胖宋:独我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

第12章 辽国棒子

  鸿胪寺宣徽殿。

  红色地幕从殿外台阶一直铺到上首,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庄严肃重。

  这是大宋专司外藩朝贡、宴劳、给赐、送迎的衙门,凡辽、夏、高丽使节,一概由鸿胪寺接待安排,再奏报中枢。

  今日,这里却如同前敌指挥所。

  辽国正使萧禧端坐上首,年约五旬,面容宽和得像邻家富翁,唯独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似是一潭酝酿着风暴。

  他身旁的副使萧阿鲁带则截然不同,一身辽将戎装,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压抑得如同一把未出鞘的契丹弯刀。

  以沙场宿将充做副使,此次辽国使团的确非比寻常。

  随行的还有几个辽南院的汉人官员。

  王雱一行人入座,辽使们目光迅速扫来。

  除王雱外,韩维、吕公著等人脚踩四方步,神色颇为郑重。

  入座,气氛顿时变得僵硬。

  王雱皮笑肉不笑的招呼道:“诸位,久等了。”

  萧禧的声音苍老如钟,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语气不善道:“贵天子政事繁忙,我等到了汴京半月不得召见,这就是宋人的待客之道?”

  韩维接过话头,脸上挂着些许笑意道:“岂敢怠慢贵使,萧使君与副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自该休养温心再议国事,此为朝廷礼节。”

  “呱坯,闲话少说,我大辽契丹皇帝陛下欲前往泰山封禅,你们宋主可答应了?”萧鲁阿带骂了一句,脸上骨朵般的腮红瞬间扩散,模样十分可怖。

  韩维不卑不亢道:“兹事体大……”

  萧禧抬手将之打断,拱手向北方抱拳,道:“两国修好,百年无事。今我主仰慕中华礼制,欲往泰山封禅,以昭告天地,乞求两国万世太平。”

  “两国既为兄弟,自该同心,不知诸位有何疑虑,竟迟迟拖延!”

  萧禧笑容收敛,随之一副恼怒的神色。

  此话听着是商量,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泰山在大宋境内,耶律洪基欲去,若朝廷真的允许,便等同于宋人承认辽国长兄的天子地位,甚至要大宋以地主之礼迎国主之尊。

  自澶渊之盟后,宋辽约为兄弟之国,以天子年龄大小论资排辈,然仁宗朝庆历增币,改赐为纳后,辽以兄长自称了。

  萧禧故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这问题不好回答。

  韩维看向吕公著,吕公著看向曾布,曾布看向苏轼,苏轼看向了迎辽使王雱。

  王雱摇头失笑,迎上萧禧的审视的目光道:“我说萧使君,辽主欲登泰山而王天下,本官即便答应了,不过只怕贵主没有胆量来呀。”

  萧禧眼神一眯,被王雱蔑视的神色而激生怒气。

  “阁下是何人?竟妄议国主出言不逊!后生,两朝国事,岂可戏语。”

  “本官叫王雱,萧使君记住了,既然贵主想去泰山举行封禅,好,本官当奏明官家,亲自派使团前去贵国迎接。”

  王雱身体前倾,直视萧禧。

  他笑容戏谑,眼中充满挑衅,耶律洪基不是想来吗,来呀,朝廷派人去接。

  届时到了大宋的地盘,杀鸡一样杀了又如何?

  “如此,萧使君,可好呀?”

  萧禧与萧阿鲁带对视一眼,皆有意想不到之色。

  前者干笑两声道:“哈哈哈,何须我主亲自摆驾,来前皇帝陛下将大辽契丹的大纛赐予使团,见大纛如见皇帝陛下,我与萧鲁阿带登泰山代天子受封。”

  “诸位,请尽快为我们安排吧!”

  萧禧目光灼灼,眼中闪过炙热。

  王雱“嘭”的一声,重重拍在案上。

  “好胆,尔等竟然公然羞辱天子,羞辱华夏祖宗圣地,自古以来泰山封禅无不是圣主亲临,以昭告天下万民同贺,既然贵主不敢来,勿要再提!”

  萧阿鲁带立即怒目道:“好呀,遂了你的愿。我主既来,何须借道,自携百万雄师亲至。”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撞,无声却似有火星溅落。

  王雱眼神锐利如钩,丝毫不让。

  韩维打圆场道:“几位呀,两国交好,有话好好说,也怪屋中炭烧的旺,诸位难免上火。”

  “来人,上茶。”

  韩维一吩咐,顿有鸿胪寺低阶官员入内倒水奉茶。

  王雱冷哼一声,他并非冲动上头,此时发怒只是为了表明态度,不可能轻易被萧阿鲁带唬住。

  韩维给了个台阶,他便顺着就下坡。

  喝茶便是中场休息,各方自行出恭或谈话。

  五人转到鸿胪寺偏殿,韩维一脸的郑重道:“辽人所图不简单,若只是为了讹诈岁币,耶律洪基不至于让辽使团把象征天子旗帜的大纛带着。”

  吕公著皱眉道:“不可轻下结论,未必是这样,可能只是演的逼真一些。”

  若是如韩维猜测此,王雱当日在朝廷上所言便无误。

  吕公著不愿意相信。

  韩维质问道:“话说晦叔,子瞻,子宣。你们仨人刚才怎么哑巴了,老夫和元泽与辽使据理力争,你们倒好,往日里各个怼天怼地,这会儿把嘴巴缝上了。”

  吕公著老脸一红,骂道:“辽贼狂妄,老夫一开口,恐怕会忍不住痛斥他们,以至于坏了差事啊。”

  “持国兄如此说,老夫汗颜!”吕公著看了王雱一眼,内心稍有改观,此子对辽人不卑不亢,又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三两句便诈出了萧禧带有大纛。

  难得的是对辽人态度强硬,与他爹王介甫不一样。

  苏轼尚在认真思索,沉吟道:“我有一计,如今在场面上既然闹僵,何不将计就计,我们四人态度继续强硬,然后子宣私下可代表王相公游说,假意赠予岁币促使他们归辽,看他们如何反应!”

  韩维和吕公著皆点头。

  曾布皱眉道:“没有相公首肯,我岂敢擅自做主。”

  众人目光看向王雱。

  “按苏子瞻说的办,只是试探,不碍事。”王雱点头,幽幽的看了一眼苏轼。

  好小子,夹带私货呀。

  万一辽人真的答应,辽人威胁论不攻自破,又可以将新党架在火上烤。

  不过在王雱看来今日与萧禧的会晤,让他觉得辽人所图恐怕会更大。

  王雱干脆利落的答应,如此一番,众人倒是有些齐心协力起来。

  接下来的下半场会晤,吕公著和苏轼重拳出击与辽人互喷口水,而曾布则扮演和事佬的身份。

  一行人与辽使团不欢而散,唯有曾布留下。

  四人出了鸿胪寺,心中憋着一口气,王雱于是提议去州桥寻些吃食,坐等曾布的消息,再一同入宫禀报。

  苏轼当即赞同。

  吕公著竟然没有拒绝。

  韩维和吕公著走在前头,低声交谈,神情愤愤。

  苏轼走在王雱旁边,商量着待会儿吃什么。

  刚过一条街角,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

  密密匝匝的人头,把御街旁一处开阔地堵得水泄不通。说话声、叫好声、铜锣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是正月十五的灯会。

  韩维停步望了一眼,眉头微皱问道:“御街乃是肃静之地,何人大胆喧哗?”

  一个挤不进去的文士回头,见一行人穿了官服,赶忙让了让,看戏般的兴奋道:“官人可知,是辽国人!他们在那里开诗会呢,说是要跟咱们汴京的才子比划比划,好不热闹。”

  苏轼酷爱诗歌,闻言也不管什么礼数了,伸长脖子往人群里挤过去,戏谑道:“辽国人开的诗会?这倒是新鲜,骑马射箭的契丹人,也能作诗?”

  “元泽兄,不如一同去挫挫辽人威风,出一口恶气!”

  王雱挤了两步,目光穿过人缝,扫了一眼台上,眼神瞬间一定。

  台子搭在街边空地上,彩旗招展,极尽奢华。

  看衣着打扮,有辽国使团随团人员主持,台侧站着几个汉人模样的说书先生,衣着唐代胡服,腰背笔直不像普通文士,倒像是专门为这一日准备了许久的饱学宿儒。

  一时间鼓声大响,随后乐声起。

  不是预想中的胡笳与羌笛,竟是正经的汉乐!编钟与古筝共鸣,庄重、苍凉。

  周遭看热闹的汴京百姓安静下来,没想到蛮夷之邦竟能奏出这般雅音。

  主持人是个汉人,四十来岁,穿着辽国官服,声音洪亮,开口道:“诸位乡亲,今日诗会,辽国使团不谈朝政,只谈风月,特献上一物。”

  话音刚落,台上两个人抬出一张巨幅绢帛,缓缓展开。

  是一幅舆图。

  燕云十六州!

  山脉如龙,河流如带,城池巍峨。

  每一处地名都用汉隶与契丹语标注,工整清晰,连幽州城里的坊市都画出了轮廓,甚至标注了每一座书院的位置。

  汴京百姓盯图,呼吸一滞,有懂地理的商贾小声道:“这是……燕云?”

  “对,这便是燕云十六州。”主持人声音放沉,缓缓道:“大辽治下,燕云十六州,山河壮阔城池巍峨,百年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今日诗会,我们带来的是这片土地上流传千年的故事。”

  台下宋人皆不知辽人打的什么主意。

  乐声一变,继而筝音转低,编钟的声音一下一下,显得无比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敲开。

  说书先生走上台,没有拍醒木,只是站在那里,等乐声停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骨的发问道:“诸位,可知易水?”

  台下有人应和:“知道!在燕北!往河北西路而上!”

  “燕北。”

  说书人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又问道:“那你可知,如今易水在哪里?”

  台下宋人闻言不少人开始窃语。

  “易水,今在我大辽。”

  说书人肯定的回答,缓缓道:“千年前,燕太子丹送别荆轲,就在这易水河边。高渐离击筑,荆轲高歌。”

  他停顿了一下,猛然抬高声音,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跟着念有人沉默。

  说书人继续,声音沉下来叹道:“荆轲是燕人,燕国人,生在燕国的土地,是燕国的魂。他刺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护家园,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民生。”

  “这是何等的英雄呀,我问诸位,如今荆轲墓在哪里?”

  说书人顿了顿,扫视四周淡声道:“在我大辽易县,荆轲塔今日还在,大辽子民年年祭扫,香火未断。”

  “诸位,燕人的骨气,燕人的文脉,燕人的英魂,在我大辽的土地上,从未断绝!”

  台下的宋人顿时安静。

  王雱、苏轼四人闻言,皆怒目而视,同时头皮发麻,皆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说书人还没下台。

  乐声又起,这次换了调子,箫声加进来,苍凉里多了一分幽远。

  说书人道:“说完荆轲,诸位可知卢照邻啊?”

  台下有士子应道:“初唐四杰之一!与尔何干呀,不会又要说是你的祖宗吧。”

  人群中一阵哄笑。

  说书人却不以为杵,声音带了感慨,点头道:“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皆是大才。王勃是山西人,骆宾王是浙江人,那你们可知卢照邻是哪里人呀?”

  台下有些迟疑,不少人答不上来。

  说书人道:“卢照邻,幽州范阳人。”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人群中发酵。

  “范阳,今在我大辽。”

  “初唐四杰,有一人是我辽地所出。”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卢照邻在长安写诗,在洛阳作赋,走遍了大唐的山河,最后成为一代文学大家。可他的根,在幽州,在范阳,在那片他从小看见的燕山,饮过的滦河水。”

  “一个人无论走多远,根在哪里,他就是哪里的人。”

  “卢照邻,是燕地的儿子,燕地今在大辽,所以,卢照邻也是大辽的骄傲,是我大辽的儿子。”

  台下百姓顿时义愤填膺。

  “荒谬!”有宋人大声质问道:“卢照邻是唐朝人,和辽有什么干系!”

  说书人转向台下,声音高昂:“昔日我主皇帝陛下耶律德光入开封,建国号大辽,承晋之正统,晋承唐之正统,唐承隋之正统。大辽与大宋,同是唐之后继。诸位若说大宋是中华正统,大辽为何不是?”

  “更何况!”

  说书人话锋转道:“大宋的科举考的是唐诗宋词,读的是四书五经,大辽的科举也考唐诗,也读四书五经。如今辽国为兄,宋国为弟,辽为嫡长,华夏之长子也。”

  台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失去了土地,便失去了解释文化的权力,更何况这说书人说的正是国朝的屈辱史。

  接着上台的是个辽国士子,二十出头,面容白净,一身儒雅青衫,若非腰间佩着契丹短刀,活脱脱便是个汴京太学生。

  此人一口汉话比说书先生还流利,手里捧着一册薄薄的典籍,站在台上,开口前先冲台下作了一揖。

  辽国青年士子道:“诸位,我辽人历史可追溯春秋,容我娓娓道来。”

  “昭王二十八年,燕国大将乐毅,率燕、赵、韩、魏、秦五国联军伐齐,连下七十余城。”

  “七十余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自豪。

  “燕昭王在蓟城筑黄金台,招天下贤才,郭隗、乐毅、邹衍,四方英才聚于燕地,使一个积弱之国,成就了战国最壮阔的一役。”

  “黄金台,今在何处?”

  “在我大辽南京城。”

  “乐毅征伐的出发地,在哪里?”

  “在我大辽。”

  “郭隗、邹衍讲学之地,在哪里?”

  “在我大辽。”

  他环视台下,声音放缓,字字落地道:“辽人咸卑万国,继承华夏正朔,如今万邦来朝,开诗会与尔等下国小民共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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