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那女鬼捧着红油纸伞,身影彻底没入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寒潭,最后一点涟漪也被瀑布狂暴的水流吞噬,我和吴狄才从藏身的巨石后缓缓探出身。谷中水声震耳欲聋,激荡的水雾带着刺骨的寒意,即便在夏日傍晚,也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高耸的山崖切断,深谷迅速沉入一种幽蓝的昏暗。远处林间的鸟鸣早已停歇,只剩下永不停歇的瀑布轰鸣,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洞而瘆人。
“不能待了,快走!”我扯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吴狄。这地方太过诡异,白天尚且让人心底发毛,入夜后还不知道会冒出什么东西。那寒潭深处,更是不敢细想。
我们凭着记忆,沿着来时踩出的小径,踉跄着向山谷外退去。来时跟踪只顾着隐蔽和紧张,对路径记忆本就模糊,此刻天色昏黑,心慌意乱,没走多久,就发现周围的景物越来越陌生。参天古木在暮色中化作幢幢黑影,形状怪异的岩石仿佛蹲伏的巨兽,来时清晰的小径早已被荒草和藤蔓掩盖。
“不对…一哥,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吴狄喘着粗气,声音发紧,不停用手电扫视周围。手电光柱劈开黑暗,却照不透浓重的、仿佛有生命的树影。
“别慌,方向大概没错…”我嘴上安抚着,心里也没底。山里的夜来得快,也黑得彻底。更糟糕的是,不知何时,林间开始弥漫起乳白色的、湿冷的雾气。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缠绕在脚边,很快便浓重起来,像一床濡湿的棉被,将我们包裹其中。手电的光被雾气吞噬,只能照出眼前一两米,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妈的,起雾了!”吴狄骂了一句,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沉闷,“一哥,不会…不会咱们真遇到‘鬼打墙’了吧?”他下意识地朝我靠近了些。
我心里也直打鼓,但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我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力道不重:“瞎说什么!咱们跟那撑伞的女鬼都跟了一路,还怕这山里的雾气?就是晚上山里湿气重,正常现象。别自己吓自己!”
话虽如此,握着铜钱剑的手心却已沁出冷汗。剑身依旧冰凉,但并没有发出遇到邪祟时那种示警的嗡鸣,这让我稍微定了定神。也许真的只是迷路加起雾?
我们在浓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完全失去了方向。时间一点点流逝,体力在寒冷和焦虑中快速消耗。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找个相对避风的地方熬到天亮时——
“看!那边!有光!”吴狄突然压低声音叫道,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透过重重雾霭,隐约看到侧前方的山坳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跳动的光芒。不是手电的冷白,也不是鬼火森绿,更像是…烛火或是油灯的光!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深夜浓雾之中,居然有灯火?
希望和警惕同时升起。我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要么在雾里乱转到天亮(前提是能撑到天亮),要么冒险去看看那灯火是什么。
“小心点,过去看看。”我低声道,将铜钱剑握得更紧。
我们朝着那点微光小心翼翼摸去。雾气似乎在那个方向淡薄了一些,渐渐能看清,光芒来自一栋低矮的建筑轮廓。走近了才发现,那竟是一栋用不规则石块和黄泥垒砌的老屋,屋顶铺着厚厚的、长满青苔的茅草,屋檐低矮,木窗狭小,窗纸破损的地方透出那点昏黄的光。屋子样式极为古老,像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山民遗留下的居所,在如今的时代已极为罕见。
老屋孤零零地嵌在山坳里,周围没有田地,没有篱笆,只有几棵歪脖子老树和遍布的杂草。寂静,除了我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有山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
我定了定神,上前叩响了那扇看起来十分厚重、带着岁月包浆的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山夜中传出老远。
“来了,来了…”门内传来一个苍老但还算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缓慢的腔调。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拉开门闩的声音。
“吱呀——”一声,木门向内打开。
门内站着两个人。一对看起来年纪很大的老夫妻。老头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深蓝色粗布对襟褂子,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神还算清明。老妪站在他侧后方,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小髻,穿着同样朴素的深色衣裤,脸上带着一种久居山野之人的木然,但看向我们时,也努力挤出了一丝算是和善的笑容。
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黑乎乎的油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借着灯光,能看到屋内极为简陋,泥土地面,靠墙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简陋的灶台,墙角堆着些柴火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尘土和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霉变草药的味道。
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一对与世隔绝、贫苦度日的深山隐者。可在这鬼气森森的大山深处,深夜浓雾之中,这样一对老人,这样一栋老屋,本身就透着极大的不合理。
“老人家,打扰了。”我按下心中的疑虑,尽量让语气显得礼貌而疲惫,“我们两个是进山…呃,徒步的,没想到迷了路,天又黑了起了大雾,看见您这儿有光,想来问问路,能不能…借个地方歇歇脚,天亮就走?”
老夫妻对视一眼,老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声音沙哑:“哦,是迷路的娃娃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雾大,冷。山里晚上不安全。”
老妪也忙侧身让开,嘴里含糊地附和:“进来,进来暖和。”
他们的热情显得有些过度,在这种环境下反而让人不安。但门已打开,我们似乎也没有退路。我和吴狄交换了一个眼神,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昏暗,油灯的光将我们的影子巨大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寒意似乎被隔绝了一些,但那股陈腐的气味更浓了。
“坐,坐,就坐床边吧。”老头指着那张铺着破草席的木板床。老妪则颤巍巍地走到那个小小的土灶旁,揭开一口黑铁锅的盖子,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加了几根细柴。很快,一点微弱的暖意和一丝…烤红薯的甜香飘了出来。
“走了远路,饿了吧?山里没啥好东西,就几个自己种的红薯,将就着垫垫。”老头说着,从灶膛灰烬里扒拉出两个表皮焦黑、个头不小的红薯,用一块破布垫着,热情地递给我们,“趁热吃,暖和。”
焦香的红薯在冰冷饥饿的深夜极具诱惑。但看着那对在昏黄灯光下笑容慈祥得有些僵硬的老夫妻,再看看这诡异出现的老屋,我和吴狄谁也没敢立刻去接。
屋外,山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茅草屋顶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泣。
门缝里,浓白的雾气,正在丝丝缕缕渗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