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带回来后,方可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手写招募启事。
在BJ的时候,她招人都是用朋友圈、招聘网站、猎头公司,一个需求发出去,简历像雪片一样飞过来。但这次不一样,她要找的不是专业的摄影师、录音师、灯光师,而是一个对成都周边了如指掌的“本地向导”。
钟婆婆说:“你要找这样的人,贴告示比发朋友圈管用。我们这儿的人,不上招聘网站,但会看布告栏。”
方可信了。
她找钟婆婆要了几张红纸,借了毛笔和墨汁,趴在钟婆婆店的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毛笔字不好看,像小学生描红,但她写得很认真。
“招募启事
寻成都周边美食纪录片本地向导一名。
要求:熟悉成都及周边古镇路线,了解当地美食,能吃苦,早起不怕,会说四川话优先。
工作内容:带路、介绍当地风土人情、帮忙和店家沟通。
报酬:面议。
有意者请致电:138XXXXXXX方可”
她写了五张,字迹一张比一张潦草。钟婆婆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你这个字啊,跟你外婆一个样,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懂。”
“看得懂就行。”方可把启事折好,塞进包里。
她骑着钟婆婆借给她的一辆旧自行车,在洛带古镇和龙泉驿周边转了一圈,把启事贴在了五个地方:洛带古镇的公告栏、龙泉驿汽车站、桃花故里景区入口、山泉镇菜市场门口,还有一家她常去买水的便利店。
贴完最后一张,她站在山泉镇菜市场门口,看着那张红纸在春风中微微飘动。
“希望能有人来。”她自言自语。
手机响了,是胖子刘发来的消息:“可姐,我落地了!双流机场!快来接我!”
方可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她回消息:“你自己坐地铁,我在龙泉驿等你。”
“你不是说你没车吗?”
“对,所以你自己来。”
“……可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在BJ有车,现在在成都没有。接受现实吧,胖子。”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骑上自行车,往龙泉驿地铁站的方向去。
胖子刘到达龙泉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他从地铁站口出来的时候,方可差点没认出他——不是因为他又胖了,而是因为他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左右手各拎着一个器材箱,整个人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可姐!”胖子把器材箱往地上一扔,张开双臂就要抱她。
方可往后退了一步:“你离我远点,你身上有飞机味儿。”
“飞机味儿是啥味儿?”
“就是三万英尺高空循环了三个小时的那个味儿。”
胖子嘿嘿一笑,把器材箱重新拎起来:“走吧,你住哪儿?我看看环境,今晚要是不行我就住酒店。”
“我外婆的老屋,在山上。环境还行,就是有鸡。”
“鸡?”
“每天早上四点半打鸣。”
胖子沉默了三秒钟:“那我住酒店。”
方可带胖子在山泉镇上找了一家民宿,放下行李,两人去镇上的小馆子吃了一顿晚饭。回锅肉、麻婆豆腐、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四个菜,胖子一个人干掉了三个半。
“可姐,我跟你说,”胖子一边扒饭一边说,“你在BJ的时候,天天跟我吃轻食沙拉,我都快抑郁了。这才叫人吃的饭。”
方可夹了一块回锅肉,慢慢嚼着:“明天我们去洛带,拍钟婆婆的伤心凉粉。你要做好准备,可能要拍一整天。”
“一整天?一碗凉粉拍一整天?”
“不是拍一碗凉粉,是拍一个人。钟婆婆七十二了,做了四十年凉粉。她的故事比凉粉本身重要。”
胖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可姐,你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拍片子,首先想的是‘这个镜头好不好看’,现在你想的是‘这个人有什么故事’。”
方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因为我老了。”
“不是老了,是开了。”胖子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你外婆的菜谱,给你开了光。”
方可踢了他一脚。
第二天一早,方可和胖子去了洛带古镇。
钟婆婆的店已经开了,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方可和胖子没急着拍,先在旁边观察了半个小时。
钟婆婆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她切凉粉的时候,手起刀落,每一刀的距离都差不多,切出来的凉粉条宽度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她浇红油的时候,勺子从缸里舀出来,手腕一转,红油就在碗里画出一个漂亮的圆。她撒花生碎的时候,手指轻轻一搓,花生碎就像雪花一样均匀地落在凉粉上。
“这老太太的手艺,可以上《舌尖上的中国》。”胖子小声说。
“《舌尖》拍过了,但没拍出她的魂。”方可说,“我们要拍的是她为什么要做四十年。”
“那你得问她。”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先拍她的日常,让她习惯镜头。”
方可和胖子架好设备,开始拍摄。钟婆婆一开始有点紧张,说话不利索,切凉粉的时候手都在抖。方可让她别管镜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就当他们是空气。
钟婆婆试了几次,慢慢放松下来。她开始一边做凉粉一边跟客人聊天,聊天气、聊菜价、聊谁家媳妇生了娃、聊谁家老人走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浓浓的客家口音。
方可让胖子把所有这些都拍下来。
中午的时候,客人少了。钟婆婆端了两碗凉粉过来,放在方可和胖子面前:“吃,吃完再拍。”
方可吃了一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钟婆婆,我贴的招募启事,有人来吗?”
钟婆婆想了想:“好像有人打过电话,你没接到?”
方可掏出手机,果然有一个未接来电,号码不认识。她拨回去,响了几声,没人接。
“可能是打错了。”她说。
“你再等等。”钟婆婆说,“急啥子嘛,慢慢来。”
下午的拍摄继续。方可让钟婆婆讲她和外婆的故事。钟婆婆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一边剥蒜一边说,像拉家常一样。
“你外婆啊,比我大三岁。我刚到洛带的时候,啥子都不懂,连四川话都不会说。是你外婆教我的。她跟我说,‘钟姐,你莫怕,客家人走到哪里都不怕,因为我们有土楼,土楼是圆的,圆的就是团圆。’后来我们就在这条街上摆摊,她卖凉粉,我也卖凉粉。有人问我们是不是竞争,我们说不是,我们是姐妹。”
方可的眼泪又上来了,但这次她忍住了。
她示意胖子把镜头推近,拍钟婆婆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被油烟熏出的暗沉,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轻姑娘。
“你外婆走的那天,”钟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医院陪着她。她拉着我的手说,‘钟姐,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看好可儿。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我说你放心,我会的。她笑了一下,就闭上了眼睛。”
拍摄现场安静了很久。
只有钟婆婆剥蒜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下午五点,方可和胖子收工。钟婆婆留他们吃晚饭,方可拒绝了,说晚上还要整理素材。
走到古镇入口的时候,方可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那个未接的号码。
“喂?”
“你好,请问是贴招募启事的方导演吗?”一个年轻的男声,普通话很标准,但带着一丝成都口音。
“是我。你是?”
“我看到了你的启事,想了解一下向导的工作。”
“你现在方便吗?我们可以见个面聊聊。”
“方便。你说地方。”
方可想了想:“洛带古镇门口,有一个咖啡馆,叫‘土楼咖啡’,你知道吗?”
“知道。我二十分钟后到。”
方可挂了电话,对胖子说:“你先回去,我见个人。”
“谁啊?”
“可能是向导。”
方可走进土楼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拿铁。咖啡馆不大,装修很文艺,墙上挂着土楼的照片,角落里摆着一架旧钢琴。放的音乐是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声音很小,刚好能听见。
等了十五分钟,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方可瞪大了眼睛。
谢一鸣。
他今天穿的是外卖制服,背后印着“美团外卖”四个大字,手里还拿着一个头盔。他看到方可,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有点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是你?”他说。
“是你?”方可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了。
咖啡馆的店员看着他们,露出了“这两人有故事”的表情。
谢一鸣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把头盔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菜单,什么也没点。
“你贴的启事?”他问。
“对。”
“你要找向导?”
“对。”
“你要拍什么?”
“成都周边的美食,快要消失的那些。”方可看着他,“你知道的,我外婆的菜谱。”
谢一鸣沉默了几秒钟。
“我看到了你的启事,在山泉镇菜市场门口。”他说,“我以为是一个普通的招聘。”
“然后呢?”
“然后发现是你。”
“所以你不来了?”
谢一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看向窗外,洛带古镇的青石板路上,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小孩慢慢走过。
“你为什么想做这个?”他终于问。
方可想了想,说:“因为我欠我外婆一部片子。”
“欠?”
“她做了一辈子美食,我拍了五年美食,但我从来没有拍过她。现在她不在了,我想用这部片子还她。”
谢一鸣转过头来,看着方可。
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冷淡的、防备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现在多了一些东西——方可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些东西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不那么冷了。
“我可以给你带路,”他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只负责带路,不负责聊天。你不要问我太多私人的问题。”
“可以。”
“第二,我白天要送外卖,只能早上和周末跟你出去。”
“可以。”
“第三,”他顿了顿,“不要拍我。”
方可笑了:“这个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方可说,“我外婆的菜谱里提到了你,说明你在她的故事里。她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所以你跑不掉。”
谢一鸣皱起了眉头。
“我不是什么故事。”他说。
“每个人都是故事。”方可说,“你不想让人知道,但故事还是会自己跑出来。”
谢一鸣沉默了很久。
咖啡馆的音乐换成了宋冬野的《董小姐》,低沉的嗓音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跟你外婆一样,”他终于说,“倔。”
“谢谢。”
“这不是夸奖。”
“我知道。”方可笑了,“但你答应了。”
谢一鸣站起来,拿起头盔。
“明天早上几点?”
“六点,洛带古镇门口。第一站,彭州,军屯锅魁。”
“太早了。”
“你不是说要早起吗?”
“我说的是‘只能早上’,没说‘这么早’。”
“那你说几点?”
谢一鸣想了想:“七点。”
“成交。”
谢一鸣转身走向门口,风铃又响了。
“谢一鸣。”方可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
他沉默了两秒钟,推开门,走进了洛带古镇的暮色中。
方可坐在咖啡馆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
苦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很甜。
手机震了一下,是胖子发来的消息:“可姐,那个人是谁?”
“你怎么知道?”
“我在对面小吃店吃抄手,看到了。穿外卖制服那个。”
“你跟踪我?”
“我那是偶遇!偶遇!所以他是谁?”
方可打字:“我们的向导。”
“他不是那个‘种桃树的’吗?”
“对,他还有一个身份——外卖小哥。”
“牛逼。这人身上有故事。”
方可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洛带古镇。天快黑了,红灯笼亮了起来,青石板路上泛着暖色的光。
她想起外婆菜谱扉页上的那句话:
“学会一百道菜,你就懂了成都。”
她现在才学到第二道——伤心凉粉。
还有九十八道。
还有一个冷着脸的向导。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出了咖啡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