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设了凌晨两点的闹钟。
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刚闭上眼睛。窗外还是黑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龙泉山的桃花在夜色中看不见,但花香还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露水的湿气。
她躺在床上挣扎了三十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她对自己说,“你拍的是奶汤面,不是懒觉。”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换好衣服,背上器材包。胖子住的那家民宿离老屋不远,她走过去敲门,敲了整整五分钟,胖子才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开门。
“可姐,现在几点?”他眯着眼睛看手机,然后整个人弹了起来,“两点?!你疯了?!”
“邛崃奶汤面,凌晨三点开熬。我们要拍全过程。”
“可姐,我求求你,我昨晚剪片子剪到一点——”
“你昨晚吃了六个叶儿粑,那不是剪片子,是消化。”方可把器材箱塞进他怀里,“走,谢一鸣在下面等着。”
胖子骂骂咧咧地穿上外套,跟着她下了楼。
谢一鸣的五菱宏光停在老屋门口,车灯亮着,发动机已经预热好了。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看到方可和胖子出来,递了两杯过去。
“你几点起的?”方可接过豆浆,烫得直吹气。
“一点半。”
“你也睡得着?”
“睡不着。”谢一鸣发动了车,“想到要拍奶汤面,就醒了。”
方可看了他一眼。在昏黄的车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如果不总板着脸,应该挺好看的。
从龙泉驿到邛崃,将近九十公里。谢一鸣走的是成温邛快速路,凌晨的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飞去。方可喝了半杯豆浆,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是被一股香味弄醒的。
不是豆浆的香,不是桃花的香,而是一种浓郁的、醇厚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肉香。她睁开眼,车窗外已经天亮了——不是大亮,是一种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的灰蓝色。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橙红,像有人用画笔轻轻扫了一下。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
“到了。”谢一鸣把车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方可下车,看到一家很小的店面,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一块褪了色的红布,上面用白漆写着:“王记奶汤面”。店门已经开了,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王老板?”方可走进去。
男人转过头来,方脸膛,浓眉大眼,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油渍。他看到方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谢一鸣身上。
“小谢?”王老板擦了擦手,“你又来了?这回不是送外卖吧?”
“不是。”谢一鸣指了指方可,“带人拍片子。林婆婆的外孙女。”
王老板的眼睛一亮:“玉蓉姐的外孙女?哎呀,快进来快进来。”他拉过两把凳子,“你们咋个这么早?这才三点过。”
“来拍您熬汤。”方可说,“奶汤面的汤。”
王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一鸣,笑了:“你们这些人啊,跟我闺女一样,为了拍个东西不要命。行,拍吧,反正我也没啥子秘密。”
方可让胖子架好设备,自己拿出笔记本,坐到灶台旁边。
王老板的灶台很大,两口大铁锅并排安着,一口熬汤,一口煮面。熬汤的那口锅足有半人深,锅里的汤正翻滚着,颜色已经变成了乳白色,像牛奶一样浓稠。方可凑近闻了闻,除了肉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骨头香和鸡香。
“王老板,这个汤用什么熬的?”她问。
“猪棒骨和老母鸡。”王老板一边撇浮沫一边说,“棒骨要敲断,让骨髓流出来;母鸡要选两斤左右的,太肥了油多,太瘦了不香。骨头和鸡先焯水,去血沫,然后冷水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熬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从几点开始熬?”
“晚上十点。”王老板说,“十点下锅,熬到凌晨四点,汤就白了。然后开张,卖到中午。下午休息,晚上再熬。”
方可算了一下,每天熬汤六个小时,卖面六个小时,休息十二个小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您做了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王老板说,“我十八岁跟我爸学,做到今年五十岁。三十二年,没换过行当。”
“不累吗?”
“累。咋个不累。腰疼,膝盖疼,手腕也疼。”王老板笑了笑,“但习惯了。不做面,我不知道干啥子。”
方可让胖子拍汤的特写。镜头里,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气泡从锅底升起来,在表面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那声音很治愈,像是时间在慢慢流淌。
凌晨四点半,汤熬好了。
王老板用大勺子舀了一勺,对着灯光看了看,又倒回锅里。“颜色对了,”他说,“今天可以。”
他开始煮面。面条是细面,碱水味不重,在沸水里滚两分钟就捞起来,沥干水,放进碗里。然后舀上一大勺奶白色的汤,汤刚好没过面条。最后撒上葱花、香菜、一小勺盐,不放辣椒,不放花椒,保持汤的原味。
“吃。”王老板端了三碗出来,“趁热吃,凉了汤就腥了。”
方可接过碗,低头看。汤确实是奶白色的,浓稠得像牛奶,面上飘着绿色的葱花和香菜,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她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汤很烫,但那种烫是让人舒服的烫。汤汁浓郁得像丝绸一样滑过舌头,鲜味在口腔里爆炸开来——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骨头和鸡经过长时间熬煮后自然释放的鲜。那种鲜不张扬,不霸道,而是一种醇厚的、温暖的、让人想家的味道。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筷子面。面条吸饱了汤汁,每一根都裹着奶白色的汤衣,入口爽滑,嚼劲十足。面和汤在嘴里混合,形成了一种完美的平衡——面不抢汤的风头,汤不盖面的口感。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怎么了?”王老板问。
“没什么,”方可说,“就是觉得,这个味道不应该消失。”
王老板笑了:“不会消失的。我闺女说等她大学毕业了,回来跟我学。”
“真的?”
“真的。”王老板说,“她以前不想学,说做面太苦了。后来她去外地上大学,吃不到家里的面了,天天给我打电话说想吃。她说,‘爸,你那个面,别的地方吃不到。’我说,‘那你回来学。’她说好。”
方可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您的手艺有人接班了。”
“不一定。”王老板说,“她要是回来,我就教。她要是改变主意了,我也不怪她。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强求不来。”
方可想起外婆说的话:“味道不怕丢,怕的是没人想吃。”
只要有人想吃,就会有人做。
天渐渐亮了。邛崃的早晨来得很安静,先是东边的天际线变成橙红色,然后是街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是鸟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王老板的店开始上客了。来吃面的都是老顾客:有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有拎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每个人进门都喊一声“王叔”或者“老王”,然后自己找位置坐下,不用点单,因为只有一种面。
方可让胖子拍了这些顾客。他们的脸被奶汤面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吃面的时候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吃完以后抹抹嘴,满足地叹一口气,然后开始一天的生活。
“这才是真正的成都早晨。”方可对胖子说。
“邛崃不算CD市区。”胖子说。
“广义的成都。”方可说,“成都不只是三环内,是这些周边的小镇、老街、老店。它们才是成都的底色。”
上午九点,拍摄结束。方可收好设备,走到王老板面前。
“王老板,谢谢你。”
“谢啥子嘛。”王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帮我拍下来,我闺女以后能看到她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方可愣了一下。王老板五十岁了,但在他眼里,自己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一定给她看。”方可说。
走出店门的时候,方可回头看了一眼。王老板正站在灶台前,给一个新来的客人煮面。奶白色的汤在锅里翻滚,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方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给这张照片配了一行字:
“邛崃奶汤面,凌晨三点。有些味道,值得你半夜爬起来。”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三秒钟后,胖子刘第一个点赞。
五秒钟后,钟婆婆发了一条语音:“拍得好!你外婆看到会高兴的!”
十秒钟后,谢一鸣在下面评论了两个字:“不错。”
方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谢一鸣第一次在她的社交媒体上留言。“不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她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不是“人生教训”文件夹,而是新建了一个叫“值得记住”的文件夹。
回龙泉驿的路上,方可又睡着了。这次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老屋门口。谢一鸣没有叫醒她,而是把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她睁开眼,看到谢一鸣正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他也睡着了。
方可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睡着了的谢一鸣看起来没那么冷了,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胸膛均匀地起伏着。
方可拿起手机,想拍一张照片,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不想打扰这个梦。
她轻轻打开车门,下了车。关门的瞬间,谢一鸣醒了。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到了。你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谢一鸣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了下来。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方可。”
“嗯?”
“你拍的片子,”他说,“我会看的。”
然后他踩下油门,消失在了山路转弯的地方。
方可站在老屋门口,看着那辆灰色五菱宏光扬起的尘土。
“你会看的,”她自言自语,“那你得先有播放源啊。”
她笑了,推开门,走进老屋。八仙桌上,胖子已经摆好了剪辑设备,正在吃从王老板那里打包的奶汤面。
“可姐,面还热着,快来!”
方可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但味道还在。那种醇厚的、温暖的、让人想家的味道。
她想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