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可再次出门,这次的目的地很明确——洛带古镇。
她昨晚失眠了,不是因为公鸡打鸣,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外婆的菜谱、钟婆婆的凉粉、谢一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桃花粥的甜味……所有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她脑海里,她需要找到一个把它们拼起来的方法。
而那个方法,钟婆婆说得很清楚:从洛带开始。
方可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走了无数路的小白鞋。她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不像一个失败导演,至少像一个认真出门办事的人。
从老屋到洛带,走路四十分钟。她选择了走路。
三月的龙泉山,早晨的气温刚刚好,不冷不热。方可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放了一首老歌——程璧的《我想和你虚度时光》。这首歌是她在BJ时最爱听的,那时候她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在某个安静的地方“虚度时光”。现在她真的在这个安静的地方了,却发现自己根本闲不下来。
她苦笑了一下,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些。
走到洛带古镇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游客大巴还没到,古镇刚刚苏醒。几个老人在街边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放了0.5倍速。一个卖豆花的摊贩正在支摊子,把一桶桶白嫩嫩的豆花摆上案板。一只橘猫蹲在青石板路中间,慢悠悠地舔着爪子,看到方可走过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完全没有让路的意思。
方可绕过了猫,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子。
钟婆婆的店已经开了。
今天的钟婆婆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耳环,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许多。她正在往门口的招牌上挂一串红灯笼,看到方可来了,笑得眼睛又眯成了缝。
“来了?今天来得早。”
“睡不着。”方可说,“钟婆婆,我来帮你挂。”
“不用不用,你坐着。”钟婆婆三两下挂好灯笼,拍拍手,“今天要吃凉粉不?”
“吃。但是吃完我有好多问题要问你。”
“那你先吃,吃完再说。”钟婆婆走进后厨,“今天给你做一碗特制的,多加花生碎。”
方可坐下来,拿出手机,偷偷录了一段环境音。洛带古镇早晨的声音是独特的:鸟叫声、风声、远处寺庙的钟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还有钟婆婆在后厨哼歌的声音——一首客家老歌,方可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熟悉,外婆以前也哼过。
凉粉端上来了。
今天的碗比昨天的大一号,红油浇得更足,花生碎铺了厚厚一层,葱花切得细细的,像翡翠碎片一样撒在上面。方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但今天她吃出了一些昨天没吃出来的东西——那是一种层次感。第一口是凉粉的清爽,第二口是辣椒油的香气,第三口是花椒的麻,第四口是花生碎的脆,第五口是葱花的清香。它们不是同时出现的,而是一层一层地展开,像一首曲子,有前奏、有主歌、有副歌、有尾声。
方可想起外婆菜谱里的一句话:“好味道不是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是让每一层味道都站得住脚。”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碗凉粉。
吃完后,她放下筷子,看着钟婆婆。
“钟婆婆,我有问题要问你。”
钟婆婆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问。”
“我外婆的菜谱,为什么要我做?”
钟婆婆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因为你外婆觉得,你是家里唯一一个可能把这件事做下去的人。”
“为什么是我?我妈也可以,我舅舅也可以。”
“你妈?你妈连番茄炒蛋都做不好。你舅舅?你舅舅在深圳开了公司,一年回不来一次。”钟婆婆放下茶杯,“你外婆说了,可儿像她。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虽然有时候会走弯路,但最后还是会回到正路上。”
方可沉默了一下。
“菜谱里有一百二十八道菜,”她说,“我全部要拍吗?”
“你外婆没说必须全部拍。她说的是,找到十种快要消失的味道。”钟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方可,“这是你外婆让我转交给你的。”
方可接过来,打开。
纸上写着几行字:
“可儿,菜谱里有一百二十八道菜,但你不必全部拍。找到这十个人,拍他们做的菜,你就懂了。
彭州廖师傅——军屯锅魁
邛崃王老板——奶汤面
黄龙溪小陈——一根面
怀远周大爷——冻糕
街子刘嬢嬢——叶儿粑
安仁黄三哥——血旺
九尺镇李婆婆——板鸭
文殊院寂明师父——素斋
龙泉驿谢德厚——桃花宴
洛带钟秀英——伤心凉粉
这十个人,都是外婆的老朋友。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门手艺,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没人接班,或者生意不好,或者地方要拆。
方可看完,抬头看着钟婆婆:“钟婆婆,你就是第十个。”
钟婆婆笑了笑:“我知道。你外婆把我排最后,是因为她想让你先从我开始,最后回到我这儿。”
方可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钟婆婆,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外婆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我是说,记录这些快要消失的味道。她只是一个卖凉粉的,为什么要做这么大一件事?”
钟婆婆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银耳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方可看到她的眼眶有些红了。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钟婆婆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喜欢过一个人。”
方可愣了一下。
“那个人是春熙路一家绸缎庄的少东家,姓周,长得一表人才。你外婆那时候在洛代供销社做工,每个星期天都去春熙路,就是为了看他一眼。”
“后来呢?”
“后来,那个周少爷家里不同意,说他不能娶一个卖凉粉的。你外婆没哭没闹,回来之后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凉粉上。她把凉粉越做越好,从供销社出来自己摆摊,从摊子变成铺面,从一间铺面变成这条街上最老的店。”
方可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从来不知道外婆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在她印象里,外婆是一个豁达、开朗、从不在人前示弱的女人。她没想到,外婆的豁达和开朗,是用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换来的。
“但这和菜谱有什么关系?”方可问。
“你外婆后来想明白了,”钟婆婆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没嫁成那个周少爷,而是没有早点想明白一件事——一个人的价值,不是靠别人来定义的。她做凉粉,不是因为只能做凉粉,是因为她喜欢做,而且做得好。她想用这本菜谱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只要是你真心想做的,就值得做。”
方可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在BJ的那些年,拼命想证明自己,拼命想做出“好作品”,拼命想得到别人的认可。她以为那就是“成功”。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喜欢拍吗?我喜欢美食吗?我为什么要拍这些东西?
钟婆婆递给她一张纸巾:“莫哭。你外婆说了,哭的时候吃一碗伤心凉粉,把眼泪逼回去。”
方可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钟婆婆,我想拍你的凉粉。明天,可以吗?”
“可以。你要拍啥子,我都配合。”
“那我回去准备一下。我的摄影师明天到,我们后天开拍。”
“好。”钟婆婆站起来,“走之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方可跟着钟婆婆走出店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古镇深处走。游客开始多了起来,但钟婆婆带着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风火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和蕨类植物。走了大约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出现在面前。
洛带古镇的客家土楼。
方可站在土楼前,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土楼是圆形的,外墙是用黄土夯筑的,足有三层楼高。楼顶覆盖着灰色的瓦片,瓦缝里长出了野草。土楼的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天井,阳光从天井洒下来,照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束舞台上的追光。
“这是客家人的房子,”钟婆婆说,“你外婆就是从这种房子里走出来的。客家人从广东、福建迁到四川,把土楼也带过来了。你外婆常说,土楼的形状是圆的,寓意是团圆。但客家人一直在路上,一辈子都在找团圆。”
方可走进土楼,仰头看着一圈圈的廊道和栏杆。她能想象外婆小时候在这里奔跑、玩耍、长大的样子。
“钟婆婆,你说我外婆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在吗?”
钟婆婆摇摇头:“不在了。那个周少爷后来去了香港,听说开了大公司,娶了有钱人家的小姐。前几年回来过,到洛带来找你外婆,你外婆没见他。”
“为什么?”
“你外婆说,见了又能怎样呢?他有他的路,她有她的路。两条路已经分开了,就不必再交汇了。”
方可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外婆这一辈子,到底有多少故事是她不知道的?那本菜谱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可儿,”钟婆婆握住她的手,“你外婆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像她,太好强,什么事都自己扛。她想让你知道,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可以回来。成都永远是你的家。”
方可抱住了钟婆婆。
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拥抱都补上。
钟婆婆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哭啥子嘛。走,回店里,婆婆再给你做一碗凉粉。”
“不吃了,我吃不下了。”
“那打包带走。”
方可笑了,跟着钟婆婆走出土楼。回头的时候,她拍了一张土楼的照片。
她把照片发给了胖子刘,配文是:
“胖子,明天到了直接来这儿。我们先拍这个地方。”
胖子秒回:“这是哪儿?好酷!”
“洛带古镇,客家土楼。我外婆长大的地方。”
“收到!可姐,我已经收拾好行李了,就等着明天飞了!”
方可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
洛带古镇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吆喝叫卖的摊贩、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追着气球跑的小孩——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
热气腾腾的、吵吵闹闹的、不完美的但真实的生活。
外婆说得对。
“成都的烟火气,别处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