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敢当押送货物从越州返回江州时,已是半月之后。一路风尘仆仆,他肩上的旧伤虽未痊愈,却难掩归心似箭的急切。进了听风小筑,他甚至来不及卸下行囊,便直奔后院那处僻静的小院。
推开门,正见石平坐在轮车上,对着一幅画凝神细描。夕阳的金辉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勾勒出几片灵动的竹叶。听到动静,石平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的石敢当,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石敢当大步走进来,放下行囊,伸手摸了摸石平的头,指尖触到他温热的发丝,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他仔细打量着弟弟,见他气色不错,身上的衣裳也还算干净,便知这些日子他过得安稳。
“哥,你瘦了。”石平拉着他的衣袖,目光落在他肩上的伤口上,那里缠着厚厚的布条,“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石敢当笑着摆摆手,不想让他担心,“路上遇到些麻烦,已经解决了。你在这儿住得还好?有没有听话?”
“挺好的,柳会主和陆大哥他们都很照顾我,每日都有人送饭菜来。”石平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画,“我还认识了几个朋友,她们教我认了江州城的好多东西。”
石敢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画上是四个少女站在玉兰树下,神态各异,笔法灵动,不由有些讶异:“你画的?”
“嗯,她们让我画的。”石平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石敢当看着弟弟眼中的光彩,心中欣慰,这些年颠沛流离,石平很少有这样安稳开心的日子。他正想再说些什么,院外传来脚步声,陆展雄笑着走进来:“石兄弟,可算回来了!会主正找你呢,让你回来就去他书房一趟。”
“好,我这就去。”石敢当应道,又对石平道,“你乖乖待着,我去去就回。”
柳展英的书房在听风小筑的正院,雅致清幽,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透着股书卷气。柳展英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石敢当进来,笑着抬手示意:“小石,一路辛苦,快坐。”
“谢会主。”石敢当拱手行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
“这次押送货物,你立了大功。”柳展英放下茶杯,语气带着赞许,“飞云浦那伙水匪盘踞多年,官府都奈何不得,你能一举击溃他们,还伤了九江飞龙庞万春,不仅保住了货物,也为江州城除去一害。”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推到石敢当面前:“这是给你的赏钱,五十两银子,你收好。”
石敢当看着钱袋,却没有去接,拱手道:“保护会主的货物是属下分内之事,不敢领赏。”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柳展英故作沉脸,“我群英会赏罚分明,有功必赏。这银子你不仅要收,还得好好拿着,改善改善你和你弟弟的日子。”
石敢当见他态度坚决,只好上前接过钱袋,郑重道谢:“多谢会主。”
柳展英这才露出笑容,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许多:“说起来,我也听如烟提过,你弟弟石平……腿脚似乎不太方便?”
石敢当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是有些不便,小时候在山里摔过,走不快。”
“我懂了。”柳展英沉吟片刻,道,“小石啊,这次你立功,赏钱之外,我还替你寻了个好去处。江州城的‘回春堂’你知道吧?堂里的李大夫是名医,尤其擅长诊治跌打损伤,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让他给你弟弟好好看看腿,说不定能治好。”
他以为石敢当会欣喜,谁知话音刚落,石敢当便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会主,多谢您的好意,只是不必了!”
他的反应太过急切,连脸上都带着几分慌乱,倒让柳展英愣了一下。
“怎么不用?”柳展英不解,“李大夫的医术在江州城是数一数二的,错过这个机会可惜了。你放心,诊金药费都由我来出,不用你花一分钱。”
石敢当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双手在身前搓了搓,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会主,不是钱的事……其实,我弟弟的腿没瘸,他能走路。”
“能走路?”柳展英更惊讶了,“那如烟怎么说……”
“是他……是他懒。”石敢当硬着头皮解释,声音越来越小,“这孩子从小就性子静,不爱动,以前在山里赶路,走几步就说累,非要我背着或让他坐在筐里。来了这儿有了那辆轮车,他就更懒得动了,其实他的腿真的没事,走跑跳都能行,就是……就是犯懒。”
这话半真半假。石平的腿确实没瘸,当年在山里摔的伤早就养好了,只是常年坐筐、坐车,习惯了少动,加上性子本就沉静,便懒得多走。但石敢当不愿让他去看大夫,更重要的原因是怕暴露石平的体质——那孩子不仅能走,身手其实比寻常少年还要敏捷,只是平时藏得好,他不想让外人过多关注石平。
柳展英看着石敢当窘迫的样子,又想起柳如烟说过石平偶尔会推着轮车在院子里快速滑动,倒也信了几分,忍不住失笑:“原来是这样?这孩子,倒真是……”
他摇了摇头,也不再坚持:“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强了。不过若是以后想看看,随时跟我说,李大夫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多谢会主体谅。”石敢当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好了,你刚回来,先回去歇歇吧,跟你弟弟好好聚聚。”柳展英摆摆手,“明日再来前院,我还有任务要交给你。”
“是,属下告退。”石敢当拱手行礼,转身退出书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小院时,石平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画笔,似乎在等他。看到石敢当回来,石平放下画笔,快步走过来——他走得虽不算快,却稳稳当当,确实不像腿脚不便的样子。
“哥,柳会主找你说什么了?”石平问道。
石敢当看着他走路的样子,心中踏实,笑道:“没什么,就是夸了夸我,还给了些赏钱。对了,他说要请大夫给你看腿,我给回绝了。”
石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我本来就没事。”
“我知道。”石敢当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以后也别总坐着,多走走,不然真要坐出毛病了。等过几日不忙,我带你去江州城逛逛,看看你总说的庙会。”
石平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石敢当笑着点头,夕阳的余晖落在兄弟俩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不知道,柳展英虽没再提看腿的事,心里却存了个疑团。刚才石敢当的反应太过反常,不像是单纯的拒绝,倒像是在隐瞒什么。但他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石敢当忠心为群英会效力,有些小事,不必太过计较。
书房里,柳展英看着窗外的暮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聚精帮和百兽门最近动作频频,江州城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石敢当是个难得的好手,有他在,群英会便多了一分底气。只是,这对兄弟身上,似乎藏着不少故事啊。
夜色渐浓,听风小筑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庭院的轮廓。石敢当在厨房找了些食材,给石平做了碗热腾腾的面,看着弟弟吃得香甜,他心中充满了安宁。不管江湖有多险恶,只要能守着弟弟,有这一方小院安身,便足够了。
而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江州城的暗流中悄然酝酿,很快,就会波及到这处宁静的小院,波及到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