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方可就到了洛带古镇门口。
她不是故意早到的,是又没睡好。这次不是公鸡的问题——她特意去买了副耳塞——而是脑子里一直在转。谢一鸣昨天那句“你跟你外婆一样,倔”翻来覆去地在她脑海里回放,像一个卡了带的录音机。
她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或者两者兼有。
洛带古镇的早晨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青石板路上只有两个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白噪音。方可坐在古镇门口的石凳上,拿出笔记本,复习今天要拍的内容。
彭州军屯锅魁。
她在网上查了资料:军屯锅魁起源于彭州军屯镇,相传是三国时期诸葛亮屯兵时发明的干粮。传统做法是用老面发酵,反复折叠擀压,形成多层酥皮,再以油煎至金黄,最后进炉烘烤。成品外酥内韧,分层明显,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屑会掉一地。
外婆的菜谱上写得简单:“锅魁要分层,一层酥一层韧。面要揉够三百下,少一下都不行。”
三百下。方可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七点整,一辆黑色电动车准时出现在古镇入口。
谢一鸣今天没穿外卖制服。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下身是深蓝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走过很多路的登山鞋。头盔挂在车把手上,后座上绑着一个双肩包。
方可注意到,他的电动车擦得很干净,比昨天看到的那些外卖车都干净。
“上车。”他说,语气跟昨天一样平淡。
方可看了看那辆电动车,又看了看自己背着的器材包——里面有相机、镜头、录音笔、笔记本、充电宝、水壶,少说也有七八斤。
“你这车能载两个人加这么多东西吗?”
“能。”
“确定?”
谢一鸣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后座。
方可把器材包背好,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后座比想象中硬,坐垫薄得像一层纸。她抓住座椅边缘,身体绷得笔直,生怕一不小心就靠到谢一鸣背上。
“扶好。”谢一鸣说。
“我扶好了。”
“我说的不是座椅。”
方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放在了谢一鸣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肌肉结实,隔着夹克都能感觉到温度。
电动车启动了,风呼呼地吹过来。方可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她后悔今天没带发绳。
从龙泉驿到彭州,将近六十公里。谢一鸣走的是成环路,绕开了高速。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地毯。
方可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几张。
“你以前去过彭州吗?”她大声问,因为风太大,不喊听不见。
“去过。”
“送外卖?”
“嗯。”
“最远送过多远?”
“都江堰。”
“从龙泉驿到都江堰?那得七八十公里吧?”
“九十二。”谢一鸣说,“一个客人点了杯奶茶,备注说‘今天心情不好,希望有人从很远的地方给我送一杯奶茶’。我就去了。”
方可沉默了几秒钟:“你是不是傻?”
“可能是。”谢一鸣的语气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
方可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上一小块晒黑的皮肤。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难搞了——至少,一个愿意为了陌生人的心情骑九十二公里送奶茶的人,心不会太硬。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彭州军屯镇。
军屯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低矮的店铺和民居。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茶馆门口打麻将,一个小孩骑着扭扭车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对过往的车辆视若无睹。
“廖师傅的店在哪?”方可问。
“北街,第三个巷子口。”谢一鸣停好车,背着包往前走,“跟我来。”
北街是一条比主街更窄的老街,两边的建筑明显更旧,有些房子的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第三个巷子口,果然有一家店。没有招牌,没有门头,只在门口放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
“廖记锅魁——营业中”
店面很小,大约只有十来平方米。门口支着一个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平底锅,锅面上滋滋地冒着油。一个老头正背对着门口在案板上揉面,背影佝偻,动作却很利索。
“廖师傅。”谢一鸣喊了一声。
老头转过身来。
方可愣了一下。
廖师傅的年纪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最让她吃惊的是他的眼睛——眼珠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雾,瞳孔散大,对不准焦。
他看不见。
“哪个?”廖师傅侧着耳朵,朝他们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小谢。以前来过,林婆婆介绍的那个。”
“林婆婆?”廖师傅想了想,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玉蓉啊?她咋个没来?”
方可的心揪了一下。
“林婆婆走了。”谢一鸣说,声音很轻,“去年冬天走的。”
廖师傅的手停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面朝着墙,沉默了很久。方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走了啊。”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她比我小好几岁嘛,咋个就走了呢。”
没有人说话。
炉子上的平底锅还在滋滋响,锅魁的香味飘过来,混合着老街上的尘土味。
“她是做凉粉那个嘛,”廖师傅又说,“我吃过她的凉粉。好多年前了,在洛带。她说我的锅魁好吃,要跟我学。我说你一个做凉粉的学啥子锅魁嘛,她说多学一门手艺饿不死。”
方可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廖师傅,”她走上前一步,“我是林婆婆的外孙女,我叫方可。我想拍你做锅魁,可以吗?”
廖师傅转过头来,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对准了她的方向。他看不见她,但方可能感觉到他在“看”。
“你是玉蓉的外孙女?”他说,“你外婆跟我说过你。说你在BJ,拍电影的。”
“拍纪录片的。”
“哦,纪录片。”廖师傅点了点头,“你拍我做啥子嘛,我眼睛都看不见了。”
“就是因为看不见了,才要拍。”方可说,“你的手艺不能丢。”
廖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的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几颗残留的牙齿。
“那你拍吧。”他说,“反正我也看不见你拍得咋样。”
方可和谢一鸣对视了一眼。谢一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方可架好设备,开始拍摄。
廖师傅的手艺确实惊人。他虽然看不见,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器。揉面的时候,他的手在面团上按压、折叠、旋转,节奏稳定,力度均匀。方可偷偷数了一下,他揉面的次数——正好三百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你外婆跟你说过吧,要揉三百下。”廖师傅一边揉一边说,“她记性好不好?我跟她说了一次她就记住了。”
“她记性很好。”方可说。
“她记性好,我记性不好。我连我老伴长啥样都快忘了。”廖师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手记得。手比脑子好用,手不会忘。”
他开始擀面。面团在他手下被擀成薄薄的长条,然后抹上一层油酥,撒上花椒粉和盐,再卷起来,竖着压扁,再次擀开。这样重复了三次,面饼已经薄得能透光。
“这是三层,”廖师傅说,“要酥,就要多叠几层。叠得越多,酥皮越多。我最多叠过七层,手擀的,机器擀不了。”
他把面饼放进平底锅里,油声“滋啦”一下炸开,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店。等底面煎到金黄,他用一把长铲子把锅魁翻了个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滴油溅出来。
“现在进炉。”他用铲子把锅魁一个一个夹起来,送进了炉膛里。炉子是传统的陶土炉,烧的是木炭,炉膛里红通通的,温度高得吓人。
“烤三分钟。”廖师傅说,“我心里数着呢。”
方可盯着手表。三分钟整,廖师傅伸出铲子,把锅魁一个一个夹了出来。锅魁的表面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深褐色,泛着油光,表皮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旱的河床。
“吃。”廖师傅把第一个锅魁递给方可,“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
方可接过来,烫得她左右倒手。她吹了吹,咬了一口。
“咔嚓。”
那声音脆得像踩碎了一片薄冰。酥皮在嘴里层层碎裂,露出里面柔软的面芯。面芯是咸香味的,花椒的麻和盐的咸完美融合,面香在咀嚼中慢慢释放。她一口接一口地吃,完全停不下来,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才想起来问:“廖师傅,这里面是什么馅?”
“猪肉的。牛肉的明天做,今天没买到好牛肉。”
“猪肉的已经这么好吃了。”
“那你是没吃过牛肉的。”廖师傅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得意的表情,“牛肉的要加花椒水,去腥增香,那个味道才叫巴适。”
方可把整个锅魁吃完了,手指上沾满了油,她舔了舔,意犹未尽。
谢一鸣也接了一个锅魁,没说话,站在门口慢慢吃。方可注意到他吃得很仔细,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她问。
谢一鸣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字?”
“嗯。”
“你多说一个字会死吗?”
“好吃。”
方可翻了个白眼。
拍摄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方可拍了廖师傅揉面、擀面、叠层、煎烤、烘炉的全过程,还拍了他和邻居聊天、喂门口那只黄狗、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画面。廖师傅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金句。
“我眼睛看不见以后,有人说你这手艺传不下去了吧。我说咋个传不下去?我手还在嘛。手在,手艺就在。”
“我儿子在成都开滴滴,让我去跟他住。我说不去,我走了这条街就没人做锅魁了。他说没人做就没人做嘛,现在谁还吃这个。我说你不吃,有人吃。”
“上次有个小伙子从BJ来,说要跟我学。学了三天就走了,说太累了。我说做锅魁当然累,三百下揉面,七层叠酥,哪一道不累?但累出来的东西,才有人惦记。”
方可把这些话都录了下来。
下午两点,拍摄结束。方可收好设备,走到廖师傅面前。
“廖师傅,谢谢你。”
“谢啥子嘛。你是玉蓉的外孙女,应该的。”廖师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过来握了握方可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老茧和裂纹,但握得很紧。
“你外婆是个好人,”廖师傅说,“你跟她说,我会做到做不动的那一天。”
方可张了张嘴,想说外婆已经不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提醒一个记性不好的老人一件伤心的事。
“我会转告的。”她说。
走出店门的时候,谢一鸣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锅魁——今天不知道第几个了。
“你今天吃了几个?”方可问。
“五个。”
“你吃得下?”
“早饭没吃。”他说,“而且以后可能吃不到了。”
方可心里一沉:“为什么?”
“廖师傅的身体,”谢一鸣顿了顿,“不太好。他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住,邻居每天来看看他。他儿子一个月回来一次。”
方可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没有招牌的小店。廖师傅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锅魁,掰碎了喂那只黄狗。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刺眼。
“他还能做多久?”方可问。
“谁知道呢。”谢一鸣把最后一个锅魁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所以你说得对,要拍。”
方可看着他。
这是谢一鸣第一次在某种程度上认同她。
“走吧,”谢一鸣戴上头盔,“今晚住彭州,明天早上拍早市。”
“你怎么知道我要住彭州?”
“你昨晚发消息说的。”
“你看了?”
“看了。没回。”
方可又想翻白眼了,但忍住了。
她坐上电动车后座,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把手搭在了谢一鸣的肩膀上。
电动车发动了,风又吹了起来。彭州的街道在身后退去,廖师傅的小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视野里。
方可回头看了很久。
她想起外婆菜谱上关于锅魁的那句话:
“锅魁的层次,就是人生的层次。可儿,你以后要是觉得日子过得太顺了,就吃一口锅魁,咬到硬的那一层,你就知道人生本来就有软有硬。”
今天她吃到了硬的那一层。
不是锅魁硬,是人生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