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骗子萨米
格鲁来了三天之后,领地的气氛又变了。
以前是鸡飞狗跳,现在是鸡飞狗跳加一个两米五的兽人蹲在院子里抱布娃娃。村民们已经习惯了雷恩被驴踢、莉莉种出奇怪的花、艾伦每天喝野菜汤,但看到格鲁——一个浑身肌肉、皮肤发绿、獠牙断了一截的大家伙——抱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坐在棚子门口晒太阳,还是觉得有点不适应。
“他真的是兽人吗?”老柯林有一天小声问艾伦,“兽人不都应该很凶吗?”
“他怕蝴蝶。”艾伦说。
老柯林沉默了一会儿。“那他还是抱着布娃娃吧。”
这天下午,艾伦正在院子里补锅——黏土又裂了,汤漏了一地——雷恩蹲在旁边帮他搅泥巴,格鲁坐在棚子门口给布娃娃梳毛(用一根树枝),莉莉在歪脖子树下练习开花术(这次她试着种出一朵不会转头的向日葵)。
一个老头走进了村子。
那老头大概六十多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袍子,袍子上有好几个补丁,但补丁的针脚很整齐,像是故意缝成某种图案。他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脚上穿着一双皮靴,靴面上有泥,但鞋底几乎没有磨损——说明他没走多少路。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红地毯,又像是在舞台上演戏。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睛从帽檐下面扫来扫去,把整个村子打量了一遍。
村口的老橡树下,几个村民正在晾晒野果干。老头走过去,摘下帽子,鞠了一个躬。
“诸位好,”他的声音洪亮而圆润,像是一个经常在公众场合说话的人,“请问,这里是边隅领吗?”
村民点了点头。
“太好了。”老头把帽子戴回去,“我是一个旅人,从王都来,路过贵地,想借宿一晚。不知领主大人何在?”
村民指了指领主府的方向。
老头道了谢,朝领主府走来。
艾伦早就看到了他。从那老头走进村口的那一刻,艾伦就在观察他。破袍子,宽檐帽,皮靴,走路像演戏——这个人不简单。
老头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摘下帽子,朝艾伦鞠了一躬。
“您一定就是领主大人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在下萨米,人称‘银舌’。是一个……嗯……商人。”
“商人?”艾伦看着他。
“对,商人。”萨米把帽子夹在腋下,双手摊开,做了一个“你看我多诚实”的姿势,“我做一点小生意,到处跑跑,收购一些当地的土特产,卖到王都去。路过贵地,想借宿一晚,不知领主大人是否方便?”
艾伦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萨米的袍子口袋上。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几个东西的轮廓——圆形的、方形的、长条形的。
“你口袋里装的什么?”艾伦问。
萨米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哦,这个啊,一些随身物品。商人嘛,总是要带一些样品。”
“拿出来看看。”
萨米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三副骰子。
骰子是骨制的,打磨得很光滑,但边角有一些细微的磨损——不是正常使用的磨损,而是被人故意磨过的。艾伦在码头见过这种东西,那是赌徒用来出老千的工具。
“商人带骰子?”艾伦问。
“呃……路上无聊,自己跟自己玩。”萨米说。
“自己跟自己玩需要三副骰子?”
萨米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两样东西。
两套身份证。
羊皮纸做的,盖着王都的官印,写着姓名、籍贯、职业。一套上的名字是“萨米·银舌”,职业是“商人”。另一套上的名字是“塞缪尔·金舌”,职业是“贵族管家”。
艾伦看了看两套身份证,又看了看萨米。
“你到底是萨米还是塞缪尔?”
萨米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我……两个都是。我有两个身份。商人,兼贵族管家。”
“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
艾伦把身份证放在一边,指了指萨米的口袋。“还有呢?”
萨米擦了擦汗,从口袋里掏出了第三样东西。
一本家谱。
羊皮纸封面的小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家族树。封面上烫金字体写着:“冯·霍亨索伦家族谱系”。
艾伦翻了翻。这个家族看起来很大,有公爵、侯爵、伯爵,还有几个和王室联姻的。但纸张很新,墨迹也很新,像是最近才写出来的。
“这是你的家谱?”艾伦问。
“对。”萨米挺了挺胸,“我是冯·霍亨索伦家族的旁支,第七代孙。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出来经商。”
“冯·霍亨索伦家族的王室联姻是哪一年?”
萨米愣住了。“什么?”
“哪一年?”艾伦又问了一遍,“既然是王室联姻,应该有记载。哪一年,跟哪位王子或公主?”
萨米的嘴张开又闭上,张开又闭上。
“这个……我记不太清了……”
“你连自己家族的荣耀都记不清?”
萨米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假家谱,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艾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根本不是商人,”艾伦说,“你是个骗子。”
萨米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开始发抖,但嘴上还在硬撑。“您……您误会了,领主大人。我真的……”
“三副骰子是出老千用的。两套身份证是骗不同的人用的。这本家谱是你想混进贵族圈子的敲门砖。”艾伦一一列举,“你的袍子虽然旧,但补丁的针脚是故意缝成图案的,为的是让人以为你虽然穷但很有品味。你的靴子底几乎没有磨损,说明你没走多少路,你不是从王都来的,你就在附近转悠。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借宿,你是来踩点的,看看这个穷领地有什么可以骗的。”
萨米张大了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雷恩蹲在旁边,手里还捧着一团泥巴,看得目瞪口呆。“领主……您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王都码头干了五年。”艾伦说,“码头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骗子、扒手、赌徒、走私犯,我见得多了。他的伎俩不算高明。”
萨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领主大人!饶了我吧!”他的声音不再是圆润洪亮的舞台腔,而是变成了沙哑的、带着哭腔的老头音,“我就是个小骗子,从来没骗过大钱!我就是骗几顿饭,骗几个铜币,从来没害过人!您别把我送官府,求您了!”
艾伦看着他跪在地上,帽子掉了,露出花白的头发和光秃秃的头顶。袍子上的补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些针脚确实很整齐,但布料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你多大年纪了?”艾伦问。
“六十三。”
“骗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
“四十年就混成这样?”
萨米低下头,不说话了。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
雷恩凑过来,小声说:“领主,要不要把他赶出去?”
格鲁从棚子门口探出头来,看到有人跪在地上,赶紧把头缩了回去。他最怕这种场面。
莉莉站在歪脖子树下,手里拿着扫帚,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艾伦想了想,走到萨米面前。
“起来。”
萨米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惶恐。
“你留下吧。”艾伦说。
萨米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留下。”艾伦说,“我这正好缺个……外交官。”
萨米以为自己听错了。“外交官?我没干过外交。”
“你干过骗子就行。”艾伦说,“本质差不多。都是靠嘴皮子吃饭,都是让人相信你编的话,都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掏钱。不同的是,外交官有工资,骗子没有。”
萨米张大了嘴巴。
“你骗了四十年,也没骗出什么名堂。”艾伦说,“不如换个行当,用你的本事帮我做事。我管饭。”
萨米跪在地上,愣了很久。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
“您……您愿意收留我?一个骗子?”
“我这里已经有被开除的骑士、只会种花的女巫、怕蝴蝶的兽人。”艾伦说,“多一个骗子不多,少一个骗子不少。”
萨米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趴在地上,给艾伦磕了一个头。
“谢谢领主!谢谢领主!我一定好好干!我不骗自己人!我发誓!”
“行了行了,起来。”艾伦把他扶起来,“别磕了,地上都是泥。”
萨米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和鼻涕。他的袍子本来就脏,这下更脏了。
雷恩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泥巴已经干成了块。
“领主,”雷恩说,“他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艾伦说,“但至少他会说话。你连话都说不好。”
雷恩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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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米住下来的第一天,艾伦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
“你去跟路过的商队谈谈。”艾伦说,“看看能不能忽悠他们来我们这儿做生意。”
“忽悠什么?”萨米问。
“随便。说我们这儿有特产,有便宜货,有什么值得买的。”
萨米想了想。“我们这儿有什么特产?”
艾伦也想了想。“野果干?”
“野果干哪儿都有。”
“那你说我们有什么?”
萨米的眼睛转了转。“我们可以说有龙蛋。”
“龙蛋?”
“对。”萨米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颗蛋,比鸡蛋大两圈,灰白色的,表面有裂纹,看起来像一块石头。“这个。石化恐鸟蛋。我十年前从一个古董商手里骗来的,一直没卖出去。可以冒充龙蛋。”
艾伦接过那颗蛋,掂了掂。很沉,像石头。
“这东西像龙蛋吗?”
“像。”萨米说,“反正没人见过真龙蛋。我说是就是。”
艾伦犹豫了一下。“行。你去试试。”
当天下午,一支商队从东边来了。三辆马车,拉着布匹、盐巴和铁锅,往西边去。商队的头领是一个大胡子中年人,骑着一匹枣红马,看起来很精明。
萨米站在村口,拦住了商队。
“诸位!请留步!”他的声音又变成了那种洪亮圆润的舞台腔,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腰挺直了,下巴抬高了,连脸上的皱纹都显得不那么明显了。
商队头领勒住马,低头看着萨米。“什么事?”
萨米摘下帽子,鞠了一个躬。“诸位旅途劳顿,不如到我们村里歇歇脚?我们有上好的野果干,还有……嗯……本地的特产。”
“什么特产?”
萨米从怀里掏出那颗石化恐鸟蛋,托在手心里,举过头顶。
“龙蛋。”
商队头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龙蛋?你骗谁呢?”
“不骗您。”萨米的表情无比真诚,“这是上个月我们在西边森林里发现的。一条老龙死了,留下这颗蛋。我们领主大人说了,想找个识货的买家。”
商队头领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萨米面前,拿起那颗蛋翻来覆去地看。蛋很沉,表面粗糙,有裂纹,但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这是石头。”商队头领说。
“不是石头,是石化了的龙蛋。”萨米说,“龙蛋放久了就会石化,但里面的胚胎还在。只要用合适的温度孵化,就能孵出小龙。”
“你孵过吗?”
“我们没有条件。您是做大生意的,您一定有办法。”
商队头领盯着萨米看了很久。他身后的几个伙计也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龙蛋?真的假的?”
“看着像石头。”
“但石头的重量不对,这个比石头轻一点。”
“你摸过龙蛋吗?”
“你摸过?”
“没有。”
商队头领把蛋还给萨米。“多少钱?”
萨米伸出五根手指。“五百金币。”
商队头领笑了。“五百金币买一块石头?你当我傻?”
“您要是觉得贵,可以还价。”
“五十个铜币。”
萨米的脸抽搐了一下。“五十个铜币连一颗鸡蛋都买不到。”
“你这连鸡蛋都不如。鸡蛋至少能吃。”
萨米还想说什么,商队头领已经转身上了马。“走了!别耽误时间!”
商队从萨米身边驶过,马车扬起的尘土糊了他一脸。他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颗假龙蛋,半天没动。
艾伦从院子门口走过来。
“没成?”
萨米摇了摇头。“他不信。”
“你不是说你的本事就是让人相信你编的话吗?”
萨米低下头。“那是以前。以前我骗的都是普通人,农夫、老太太、小商贩。这个商队头领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不好骗。”
“那怎么办?”
萨米沉默了一会儿。“我再练练。”
艾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下次继续。我们这儿骗子也算人才。”
萨米抬起头,看着艾伦。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在往上翘。
“谢谢领主。”
“不客气。先把那颗蛋收好,别让人踩碎了。”
萨米把蛋塞进怀里,跟着艾伦往回走。
雷恩站在院子门口,看到了整个过程。
“他没骗成。”雷恩小声对格鲁说。
格鲁躲在棚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那个人看起来很凶。我害怕。”
“你又没出去,怕什么?”
“他嗓门大。”格鲁缩了缩脖子,“嗓门大的我都怕。”
雷恩叹了口气。
莉莉从歪脖子树后面探出头来。“萨米失败了?”
“失败了。”雷恩说。
“那他会不会被赶走?”
“不知道。”
三个人——不,两个人一个兽人——同时看向艾伦和萨米的背影。
艾伦走在前面,萨米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走到院子门口,艾伦停下来,回过头。
“萨米。”
萨米抬起头。
“你以前骗人的时候,成功率有多高?”
“大概……三成。”
“那你还算有点本事。”艾伦说,“三成不错了。我这领地里,雷恩骑驴的成功率是零,莉莉种菜的成功率也是零,格鲁搬石头不砸脚的成功率大概一半。你比他们都强。”
萨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但比刚才的哭脸好看多了。
“谢谢领主。”
“行了,去帮莉莉晒果干。今天晚饭加你一份。”
萨米脱下那件破袍子,挽起袖子,走到莉莉身边,开始帮忙翻晒野果干。
他干活很利索,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干惯了粗活的人。
艾伦坐在门槛上,掏出本子,写道:
*某日:来了一个老头。叫萨米。骗子。口袋里有三副骰子、两套假身份证、一本假家谱。想骗领地的粮食。被我识破了。*
*某日(同一日):我收留了他。让他当外交官。他说他没干过外交。我说骗子也行。*
*某日(同一日):他去骗商队,说我们有龙蛋。商队不信。没骗成。他很挫败。我安慰了他。*
*总结:我的领地里现在有一个被驴踢的骑士、一个种花的女巫、一个怕蝴蝶的兽人、一个骗不到人的骗子。*
*都挺废物的。*
*但都留下了。*
他合上本子,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几个人。
雷恩在跟驴吵架。莉莉在晒果干。格鲁抱着布娃娃蹲在棚子门口。萨米在翻果干,动作熟练得像一个老农民。
驴赢了。雷恩又被踢了。
但这一次,雷恩没有哭。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继续跟驴讲道理。
艾伦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煮汤。
今天的汤里多加了一把野果干,甜丝丝的。
他喝了一口,觉得日子好像越来越好了。
虽然口袋还是空的,锅还是破的,屋顶虽然修好了但不知道能撑多久,栅栏虽然修了但又被格鲁撞坏了一截。
但至少,人越来越多了。
废物也是人。
艾伦又喝了一口汤,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