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狼来了
萨米来了之后,领地又恢复了往日的鸡飞狗跳。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村口蹲着,等路过的商队。但他的运气不太好——连着两天,一支商队都没路过。倒是有一群羊经过,赶羊的是小贝丝,就是艾伦当初在路上遇到的那个牧羊女。萨米想忽悠她买“龙蛋”,小贝丝看了他一眼,说:“爷爷,您别骗我了,这是恐鸟蛋,我见过。”
萨米很挫败。
“连一个小姑娘都骗不了。”他蹲在院子门口,抱着那颗蛋,唉声叹气。
“她说这是恐鸟蛋?”艾伦问。
“对。她说她爷爷以前养过恐鸟,就是这种蛋。”
“恐鸟能孵出来吗?”
“早就灭绝了。”萨米把蛋塞回怀里,“这就是一块石头。”
艾伦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月亮很圆,又大又亮,挂在歪脖子树的树梢上。院子里一片银白色,连泥坑都显得不那么脏了。
艾伦煮了一大锅汤——野果干加野菜,多放了两粒盐,算是庆祝萨米加入。六个人(加上驴)围在灶台旁边,每人一碗汤,蹲着喝。
萨米喝了一口,眼睛亮了。“领主,这汤不错。”
“野菜汤,没什么特别的。”
“野菜汤能煮出这个味道,说明您有天赋。”
“别拍马屁。”
“我说真的。”萨米一脸真诚,“我在王都的高级餐厅吃过,那里的汤还没这个好喝。”
雷恩在旁边小声说:“你吃过高级餐厅?”
“骗过一个厨子,他请的。”萨米说,“就一次。”
莉莉噗嗤笑了出来。格鲁抱着布娃娃,也跟着笑,虽然他大概没听懂笑点在哪里。
驴没笑。驴在啃野果干,啃得满嘴都是汁水。
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艾伦让大家去睡觉。
“明天还有活干,”他说,“雷恩继续修栅栏,莉莉去采野菜,格鲁搬石头,萨米去村口蹲着。”
“蹲着干嘛?”
“蹲着等商队。或者等别的什么。反正蹲着。”
萨米点了点头。
大家各自回窝。雷恩睡在棚子外面——他已经放弃了跟驴争地盘,在棚子门口铺了一块破布。格鲁睡在棚子里面,抱着布娃娃。莉莉睡在领主府里,艾伦把床让给了她,自己打地铺。萨米睡在歪脖子树下面,用袍子当被子。
驴睡在灶台旁边,因为那里暖和。
夜深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在数数。
艾伦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他认床——他早就习惯睡地铺了——而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野菜汤的味道,不是野果干的味道,不是驴的味道。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
不是猫头鹰。是狼。
艾伦的心猛地一沉。他听过狼叫,在王都的时候,偶尔能从城墙上听到远处的狼嚎。但那些狼离得很远,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今天的狼嚎很近。
很近,很近,而且不止一只。
艾伦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了,银白色的光照亮了村口的方向。村口的老橡树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绿色的眼睛。
一双,两双,三双……数不清。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一盏盏小灯笼,幽幽地飘在半空中。
“狼群。”艾伦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他转过身,冲到院子里。
“起来!都起来!”
雷恩第一个醒来。他从破布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剑。“怎么了?怎么了?”
“狼!村口有狼!”
雷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狼……狼?”
“很多只。快去叫村民!”
雷恩抓起那把生锈的长剑,朝村子里跑去。跑了两步又回来,把驴从灶台旁边拽起来。“你也去!”
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着雷恩跑了。
莉莉从领主府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扫帚。“狼在哪儿?”
“村口。”艾伦说,“你能用开花术吗?”
“能!种什么?”
“种带刺的!能扎狼的那种!”
莉莉点了点头,跑到院子外面,蹲下来,双手按在地上。绿色的光芒亮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不是她刻意放亮,而是她太紧张了,控制不住了。
地面震动。荆棘从土里钻出来,像一条条蛇,飞快地向四周蔓延。那些荆棘上长满了刺,又尖又硬,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它们绕着领地的边缘生长,一圈一圈,很快就形成了一道荆棘墙。
但荆棘墙还没有合拢。村口那里还有一个缺口。
狼群已经逼近了。
艾伦看清了它们——灰褐色的皮毛,绿色的眼睛,锋利的牙齿。领头的那只狼特别大,比其他的大了一圈,但它的毛很暗淡,眼神也不太亮,走路的步伐有些蹒跚。
老狼。艾伦想。但老狼也是狼,也能咬死人。
村民们被雷恩叫醒了。男人拿着锄头、镰刀、木棍,女人抱着孩子躲在屋子里。老柯林拿着一把草叉,站在村口,脸色铁青。
“领主大人,狼群至少二十只!”
“看到了。”
“我们打不过的!”
艾伦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雷恩。
雷恩正骑在驴背上——不,他试图骑上去,但驴不肯动。他一条腿跨在驴背上,另一条腿在地上蹬,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雷恩!”艾伦喊道,“你能不能骑上去?”
“它不肯动!”
“那你别骑了!拿着剑,站到前面去!”
雷恩从驴背上滑下来,握着长剑,走到村口。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那把生锈的长剑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一根面条。
“我……我害怕。”他说。
“我也害怕。”艾伦说,“但你是骑士。”
“我是被开除的骑士。”
“那你也当过骑士。站在那儿,别动。”
狼群越来越近了。领头的老狼走在最前面,离村口只有不到二十步。它的眼睛盯着雷恩,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发黄的牙齿。
雷恩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长剑。
然后他大喊了一声——
“冲锋——!”
那声音又大又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是战场上那种低沉有力的号令,而是一个被吓坏了的人在发出最后的呐喊。
驴受惊了。
它本来站在雷恩身后,听到那声尖叫,猛地往前一冲,一头撞在雷恩的屁股上。雷恩整个人飞了出去,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了狼群中间。
“完了。”艾伦说。
雷恩趴在泥地里,闭着眼睛,手还在挥舞长剑。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本能地乱砍乱挥。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左一下,右一下,上一下,下一下,毫无章法,像一个人在驱赶蜜蜂。
领头的老狼正好站在他面前。
它张开了嘴,准备咬下去。
雷恩的剑挥过来,正好打在它的头上。
不是砍,是拍。剑刃的侧面拍在狼头上,发出“啪”的一声,像拍一个西瓜。
老狼晃了晃,四条腿一软,倒了下去。
其他的狼愣住了。
它们看着倒在地上的头狼,又看着那个闭着眼睛乱挥剑的人类,然后互相看了看。
头狼没有站起来。它的眼睛闭上了,嘴巴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
它死了。
不是被砍死的。是被吓死的。它太老了,心脏早就撑不住了。那一下拍击不算什么,但突然的惊吓——一个人类从天而降,闭着眼睛大喊大叫,手舞足蹈——让它的心脏彻底罢工了。
狼群不知道这些。它们只看到头狼被那个疯子一剑拍死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狼群中蔓延。有几只年轻的狼开始后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然后,它们踩到了荆棘。
莉莉种的那圈荆棘已经长满了,刺又尖又硬。几只狼的爪子被扎了,疼得嗷嗷叫。它们想往旁边跑,但荆棘墙已经合拢了——莉莉刚才补上了村口的缺口,现在整个领地都被荆棘围住了。
狼群被困在荆棘墙和村口之间,进退两难。
格鲁被狼嚎声吵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黑影——不是狼,是他自己的影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棚子的墙上,像一个巨人。
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不记得艾伦,不记得雷恩,不记得莉莉,不记得布娃娃。他只记得恐惧——那种从小就刻在骨头里的、永远无法摆脱的恐惧。
狼在嚎。
他听到了狼嚎。那是他在奴隶庄园里最害怕的声音。主人养了几只狼狗,用来追逃跑的奴隶。每次狼狗叫,就意味着有人被抓回来了,意味着鞭子、烙铁、铁链。
格鲁的眼睛变得空洞。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抖,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撞击铁栏。
他站起来。
两米五的个子,肌肉像铁块一样硬。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他走出了棚子。
院子里没有人——所有人都去村口了。格鲁看到了月光,看到了荆棘墙,看到了狼群。
狼群也看到了他。
一个绿色的巨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浑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格鲁发出一声怒吼。那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兽人正常的声音,而是一种原始的、野性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嚎叫。
他冲向一棵树,一拳砸在树干上。树断了。他又冲向另一棵树,又一拳,树又断了。第三棵树,他直接用肩膀撞,树连根拔起,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狼群彻底崩溃了。
它们不怕荆棘,不怕那个乱挥剑的人类,但它们怕这个绿色的巨人。它们没见过这种东西——两米五高,一拳打断一棵树,肩膀能撞倒树根。这不是人,这是怪物。
狼群四散奔逃。它们冲过荆棘墙,不顾爪子被扎得鲜血淋漓,拼命地跑,跑进黑暗的森林里,跑得无影无踪。
村口安静了。
只剩下雷恩趴在泥地里,还在闭着眼睛挥舞长剑。“走开!走开!我是骑士!不要过来!”
没有人回应他。
他挥了一会儿,终于累了。他停下来,喘着粗气,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很亮。他的面前是一具狼的尸体。老狼,灰色的毛,发黄的牙齿,眼睛闭着,嘴巴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
“我……我杀了它?”雷恩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了看手里的剑。剑刃上沾着几根狼毛,但没有血。
“我杀了它。”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我杀了一头狼!我杀了狼王!”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杀生了……我是骑士,骑士不能杀生……不,骑士可以杀生……但我不应该……我不知道……”
莉莉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你没事吧?”
“我杀了一头狼。”雷恩的眼泪掉了下来,“我闭着眼睛杀的。我不知道怎么杀的。”
“你是英雄!”莉莉说,“你救了大家!”
“可是……”
“没有可是。你看,狼都跑了!”
雷恩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狼群确实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狼藉——荆棘、断树、被踩烂的泥地。
格鲁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抱着那棵被他撞倒的树。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看着手里的树,满脸困惑。
“这是……什么?”他说,“我怎么在这里?”
“你不记得了?”莉莉问。
“我记得我在睡觉……然后听到狼叫……然后……”格鲁摇了摇头,“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把树扔到一边,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头上有些擦伤,但他完全不觉得疼。
“你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莉莉说,“你吓跑了狼群。”
“我?”
“对,你。”
格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们记得。”
村民们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村口,看着满地的荆棘和断树,看着那头死狼,看着雷恩、莉莉和格鲁。
老柯林第一个开口。
“我们……赢了?”
没有人回答。
他看了看艾伦。艾伦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汤——汤早就凉了,但他一直端着,端了整整一场战斗。
“领主大人,”老柯林说,“我们赢了?”
艾伦看了看雷恩——跪在地上发抖,眼泪还没干。看了看莉莉——双手按在地上,荆棘还在继续长。看了看格鲁——抱着布娃娃(不知什么时候捡回来的),蹲在断树旁边,一脸茫然。
“所以,我们赢了?”艾伦说,像是在问自己。
沉默了片刻。
然后老柯林笑了。他笑得很用力,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赢了!”他喊道,“我们赢了!狼跑了!领主大人,我们赢了!”
村民们都笑了。他们笑着、喊着、拍着手,有人把锄头举过头顶,有人抱着孩子转圈,有人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不是伤心,是高兴。
雷恩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他把长剑插回腰间的剑鞘,深吸一口气,挺起了胸膛。
“我,”他说,“杀了狼王。”
“你杀的?”莉莉问。
“我杀的。”雷恩说,“虽然我闭着眼睛。”
“你怎么杀的?”
“我不知道。”雷恩诚实地说,“但狼死了,我活着,所以是我杀的。”
驴从远处走过来,走到雷恩身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雷恩低头看着驴,驴也看着他。
“你也来祝贺我?”雷恩说。
驴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开始啃地上的狼毛。
“那不能吃!”雷恩喊道。
驴不理他。
格鲁还蹲在断树旁边,抱着布娃娃。莉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格鲁,你刚才一拳打断了一棵树。”
“真的?”
“真的。你打断了两棵,撞倒了一棵。”
格鲁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三棵倒在地上的树,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是骄傲,又是不敢相信,还有一点点害怕。
“我以后还能做到吗?”
“不知道。”莉莉说,“但如果你再听到狼叫,应该还能。”
“那我不想再听到狼叫了。”格鲁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艾伦端着汤碗,走到老柯林面前。
“老柯林,狼群还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了。”老柯林说,“头狼死了,它们吓破了胆。这一带的狼群有好几支,这一支散了,其他的会抢地盘,短时间内不会来骚扰我们。”
艾伦点了点头。
“今晚大家辛苦了。”他说,“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收拾。”
村民们渐渐散了。女人抱着孩子回屋,男人把锄头和镰刀收起来。村口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头死狼、几棵断树、一圈荆棘,和满地的狼毛。
艾伦走到雷恩面前。
“你还好吗?”
雷恩站在月光下,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亮亮的。
“领主,”他说,“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你做到了。”
“我是不是……不算废物了?”
艾伦看了看他——生锈的链甲,歪戴的头盔,破洞的靴子,还有脸上被驴踩出来的蹄印。
“你算半个。”艾伦说,“等你学会骑驴,就算一个。”
雷恩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哭。
莉莉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扫帚。
“领主,那些荆棘怎么办?”
“留着吧。”艾伦说,“当栅栏用,比原来的结实。”
“可是它们还在长。”
“能长多高?”
莉莉想了想。“大概……一人高?也许更高。”
“那就让它们长。反正我们缺栅栏。”
莉莉点了点头,把扫帚扛在肩上,朝领主府走去。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格鲁也拉走了。
“走了,回去睡觉。”
“我抱着布娃娃。”
“抱着。”
驴蹲在灶台旁边,闭上了眼睛。它今天跑了不少路,累了。
艾伦站在院子里,看着一地狼藉。
荆棘还在长,已经开始爬上了歪脖子树的树干。断树横在地上,月光照在断口上,露出白色的木茬。那头死狼躺在村口,灰色的毛在风中微微飘动。
这就是他的领地。
破破烂烂的,鸡飞狗跳的,住着一群废物。
但今晚,这群废物击退了一群狼。
艾伦掏出本子,借着月光写道:
*某日:夜里,狼群来了。二十多只。雷恩喊了冲锋,被驴撞进了狼群。闭着眼睛乱砍,砍死了狼王。狼王是老死的,也可能是吓死的。反正死了。*
*莉莉种了荆棘墙,把狼群困住了。格鲁被狼叫吓到了,发疯了,打断了两棵树,撞倒了一棵树。狼群吓跑了。*
*我们赢了。*
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走进领主府。
莉莉已经睡了,躺在干草上,抱着扫帚。格鲁睡在棚子里,抱着布娃娃。雷恩睡在棚子门口,抱着长剑。萨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但战斗已经结束了,他什么都没帮上忙。此刻他正躺在歪脖子树下,假装自己一直在睡。
艾伦躺在地铺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老柯林的那句话——“我们赢了?”
是的,他们赢了。虽然赢得莫名其妙,虽然狼王可能是吓死的,虽然格鲁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但赢了就是赢了。
艾伦翻了个身,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修栅栏,埋死狼,收拾断树,煮汤。
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少今晚,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艾伦被一阵喊声吵醒。
“领主!领主!”
是萨米的声音。那老头从歪脖子树下面跑过来,袍子角在身后飘,手里捧着那颗石化恐鸟蛋,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艾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动了!”萨米喊道,“蛋动了!”
“什么?”
“恐鸟蛋!它动了!”萨米把蛋捧到艾伦面前,“我刚才抱着它晒太阳,突然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您摸摸!”
艾伦伸手摸了摸。蛋壳冰凉,硬邦邦的,像石头。
“没动啊。”
“刚才动了!真的动了!”萨米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发誓!我骗了四十年,从来没发过誓,今天我发誓!它真的动了!”
艾伦看着那颗蛋。灰白色的,表面有裂纹,跟昨天一模一样。
“你再摸摸。”
萨米把蛋贴在耳朵上,听了听。他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怀疑,最后变成了恐惧。
“它……不动了。”
“可能你听错了。”
“我没有!”萨米急了,“我真的听到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敲蛋壳!咚、咚、咚,像心跳一样!”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昨天小贝丝的话——“这是恐鸟蛋,早就灭绝了。”
灭绝了的恐鸟蛋,不可能孵出东西。
但萨米的表情不像在骗人。虽然他本来就是个骗子,但此刻他的表情——那种又激动又害怕又不敢相信的表情——不是演出来的。
“你再观察观察。”艾伦说,“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孵出来,记得叫我。”
萨米点了点头,把蛋抱在怀里,蹲到歪脖子树下面,继续听。
艾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灶台上的锅还是那口锅,黏土糊的洞又裂了,汤漏了一地。驴在啃野果干,雷恩在跟它吵架,莉莉在采野菜,格鲁在搬石头。
一切如常。
只是村口多了一圈荆棘,多了几棵断树,多了一具狼的尸体。
还有一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动的蛋。
艾伦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了昨晚的事——雷恩闭着眼睛喊冲锋,莉莉种出荆棘墙,格鲁一拳打断树,狼群逃跑,村民欢呼。
也许这些废物真的有点用。
也许不是“也许”。
也许他们就是有用。
艾伦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他想了想,写道:
*某日:早上的事。萨米说恐鸟蛋动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边隅领可能又要多一个废物了。*
*一个石头里孵出来的废物。*
*不知道它怕什么。*
*但愿不怕蝴蝶。*
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走到灶台前,开始煮汤。
今天的汤里多加了一把野果干。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虽然不知道好在哪里,但艾伦觉得,应该庆祝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