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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吟游诗人的诅咒

那个谁的领主日常 岁月一顾 6086 2026-04-21 10:02

  鲍勃变成鹅之后,领地的日常又多了一项保留节目:每天傍晚,大家都会问他一句“今天变了吗”,鲍勃每次都红着脸说“没有”,然后缩进棚子里整理药水瓶。

  石头越长越大,已经从拳头大长到了脑袋大,绒毛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羽毛。它依然不会叫,依然只会“噗”,依然怕驴。驴对此非常受用,每天都要特意从石头面前走过,昂首挺胸,尾巴翘得老高。

  艾伦的日子没什么变化。早上喝汤,中午喝汤,晚上喝汤。卷心菜丰收之后,汤里多了几片菜叶子,比纯野菜汤好喝多了。他的本子越写越厚,废物的名单越来越长,但领地似乎也在慢慢变好——至少现在没人饿肚子了。

  这天下午,一个陌生人走进了村子。

  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外套,肩膀上挎着一把鲁特琴。琴很旧,琴身上有好几道裂纹,琴弦也断了一根,但他走路的姿势很有派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是在舞台上走路。

  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发梢打着卷。脸上带着一种忧郁的表情,像是一个被命运辜负了的艺术家。

  他走到村口的老橡树下,停下来,摘下帽子——那是一顶宽檐软帽,帽檐上插着一根褪色的羽毛——朝正在晾果干的村民们鞠了一躬。

  “诸位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下皮埃罗,一个流浪的吟游诗人。我走了很远的路,嗓子干了,肚子饿了。不知能否在贵地讨一碗汤、唱一首歌?”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老柯林站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唱歌?”

  “这是我的本行。”皮埃罗抚了抚肩上的鲁特琴,“我走过很多地方,在王都的剧院唱过,在贵族的城堡唱过,在边境的小酒馆也唱过。我的歌能让人笑,能让人哭,能让人想起故乡。”

  “那唱一首听听。”老柯林说。

  皮埃罗笑了笑,把帽子戴回去,调了调琴弦——断了一根,但也调不出什么好音。他清了清嗓子,弹了一个和弦。

  琴声还行,虽然少了一根弦,但剩下的五根也能听。

  他张开嘴,唱了起来。

  那是一首关于春天的歌。歌词大意是冰雪消融、百花盛开、鸟儿归来。旋律优美,嗓音动人,如果忽略一个细节的话——他唱到第三句的时候,老柯林打了个嗝。

  很响的嗝。

  “嗝——!”

  老柯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嗝,他今天没吃任何奇怪的东西。

  皮埃罗继续唱。

  第四句,旁边的一个农妇也打了嗝。第五句,又一个村民打了嗝。第六句,打嗝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青蛙在合唱。

  “嗝——!”“嗝——!”“嗝——!”

  皮埃罗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些打嗝的村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柯林捂着胸口,还在打嗝。

  “我不知道。”皮埃罗的声音有些发虚,“我以前唱歌从来没让人打过嗝。”

  “你再唱一句试试。”老柯林说。

  皮埃罗咽了一口唾沫,又唱了一句。

  “嗝——!”老柯林又打了个嗝,比刚才更响。

  “果然是你。”老柯林指着皮埃罗,“你的歌会让人打嗝!”

  “不可能!”皮埃罗急了,“我是正经的吟游诗人!我的老师是王都音乐学院的教授!我的歌从来没有这种副作用!”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一唱我们就打嗝?”

  皮埃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鲁特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

  消息很快传到了领主府。

  艾伦带着雷恩、莉莉、格鲁、萨米赶到村口的时候,村民们已经围成了一个圈,圈中央站着皮埃罗,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艾伦问。

  老柯林捂着胸口,一边打嗝一边说:“这个人——嗝——唱歌——嗝——会让人打嗝——嗝——!”

  “你确定是他?”

  “确定——嗝——!他一唱我们就打嗝——嗝——!他一停我们就好——嗝——!”

  艾伦看着皮埃罗。皮埃罗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叫什么?”

  “皮埃罗。吟游诗人。”

  “你的歌会让人打嗝?”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皮埃罗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前不会的。就在最近,大概两个月前,我唱完一首歌之后,听众都开始打嗝。我以为他们吃坏了肚子。后来每场演出都这样,大家就不请我了。我被赶出了王都,赶出了镇子,赶出了每一个村子。我已经两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领主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我中了诅咒,也许我的嗓子出了问题,也许这把琴被人动了手脚。求您让我借宿一晚,喝一碗汤,明天我就走。”

  村民们议论纷纷。

  “不能留他!他的歌会让人打嗝!”

  “打嗝又不会死人。”

  “打三天你受得了?”

  “反正就一晚。”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皮埃罗。皮埃罗站在人群中间,抱着那把破琴,肩膀在发抖。他的外套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靴子上有好几道裂口,看起来确实走了很远的路。

  “留下来吧。”艾伦说。

  村民们安静了。

  皮埃罗愣住了。“您……您说什么?”

  “留下来。”艾伦说,“也许打嗝有用。”

  皮埃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艾伦磕了一个头。“谢谢领主!谢谢您!我不会白吃白住的!我可以干活!我可以唱歌——不,不唱歌了,我可以干别的!搬东西、扫地、喂鸡……”

  “我们这儿没有鸡。”艾伦说,“有驴,有恐鸟,有会变鸡的人。”

  皮埃罗抬起头,一脸茫然。“会变鸡的人?”

  “以后你就知道了。”艾伦把他扶起来,“起来吧,别跪了。地上有泥。”

  皮埃罗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谢谢领主。”

  “别谢我。”艾伦说,“我只是好奇你的歌到底有多让人打嗝。你能不能唱一首,让我们听听?”

  皮埃罗犹豫了一下。“您确定?”

  “确定。”

  皮埃罗深吸一口气,调了调琴弦,然后唱了一首哀歌。

  那是一首关于失去和告别的歌。歌词很悲伤,旋律很缓慢,像是一条河流在黄昏中缓缓流淌。他唱得很投入,眼睛闭上了,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往事。

  艾伦开始打嗝。

  雷恩开始打嗝。莉莉开始打嗝。萨米开始打嗝。格鲁开始打嗝。驴开始打嗝。石头开始“噗噗噗”地打嗝——虽然它本来就不会叫,但打嗝的声音比平时更密集了。

  村民们也开始打嗝。老柯林打嗝,老维克打嗝,小罗伊打嗝,所有人都打嗝。

  打嗝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旋律。打嗝是“嗝”,歌声是“啊”,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唱一首二重唱。而且因为哀歌本身很悲伤,打嗝又让歌声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像是在哭着唱。

  “嗝——啊——嗝——啊——嗝——啊——失去了你——嗝——我的世界——嗝——一片黑暗——嗝——啊——嗝——”

  场面诡异又好笑。

  有人想笑,但一笑就打嗝,打嗝又打断笑,结果变成了一种“嗝哈哈哈嗝哈哈哈”的怪声。

  有人想哭——因为歌本身很悲伤——但一哭就打嗝,打嗝又把眼泪憋回去了,变成了一种“嗝呜呜嗝呜呜”的声音。

  莉莉捂着嘴,一边打嗝一边笑,笑得弯下了腰。

  雷恩想说话,但每说两个字就打一个嗝。“这个——嗝——歌——嗝——好奇怪——嗝——”

  格鲁抱着布娃娃,也在打嗝。他的打嗝声比别人都大,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铁板。“嗝——!”一声,棚子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缕。

  驴打嗝的样子最滑稽。它每打一个嗝,嘴巴就猛地张开,露出两排大黄牙,然后脖子一伸,整个身体往前一耸,像是一只被噎住的骆驼。石头看着驴打嗝,吓得缩成一团,“噗噗噗”地叫个不停。

  萨米抱着石头,一边打嗝一边说:“这——嗝——歌——嗝——有毒——嗝——”

  皮埃罗终于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鲁特琴的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所有人同时停止了打嗝。

  安静了。

  艾伦揉了揉胸口,长出一口气。“你唱了多久?”

  “大概……三分钟。”皮埃罗说。

  “我感觉像过了三年。”

  “对不起,领主。”

  艾伦摆了摆手。“不是你的错。你确实中了诅咒。你的歌声会让听众打嗝,而且打嗝的程度跟情感的强度成正比。哀歌比欢歌让人打嗝更厉害。”

  皮埃罗低下头。“那我这辈子再也不能唱歌了。”

  “不一定。”艾伦说,“也许打嗝也能有用。”

  皮埃罗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打嗝能有什么用?”

  艾伦想了想。“比如,对付敌人。如果敌人来犯,你唱一首歌,他们集体打嗝,就没法打仗了。”

  “可是敌人会捂耳朵。”

  “那就把声音放大。你不是有琴吗?把琴接上喇叭——不,你们这个时代没有喇叭。那就多找几个人一起唱。合唱。打嗝的效果会叠加。”

  皮埃罗愣住了。“合唱?”

  “对。你教大家唱歌。大家都会唱了,一起唱,敌人就跑不掉了。”

  皮埃罗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领主,您是个天才。”

  “不是天才。”艾伦说,“只是废物用多了,就会想废物能干什么。”

  皮埃罗收起了鲁特琴,深深鞠了一躬。

  “我留下。我愿意留下。哪怕不唱歌,我也愿意。只要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住,干什么都行。”

  “你被收容了。”艾伦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许在院子里唱歌。尤其是煮汤的时候。我不想汤洒了。”

  皮埃罗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艾伦多煮了一锅汤,加了两片卷心菜叶子,算是欢迎皮埃罗。

  大家围在灶台旁边喝汤。皮埃罗坐在最边上,端着一碗汤,喝得很慢。他已经两个月没喝过热汤了,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这汤真好喝。”他说。

  “野菜卷心菜汤。”艾伦说,“没什么特别的。”

  “我喝过王都高级餐厅的汤,没这个好。”

  “你也在高级餐厅吃过?”萨米凑过来,“我也是。我是骗了一个厨子。”

  “我是被赶出去的。唱完歌,全场打嗝,餐厅老板把我轰了出来。”

  萨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这里每个人都有故事。雷恩被驴踢,莉莉种花扇飞鸡,格鲁怕蝴蝶,鲍勃会变鸡,我骗了四十年没骗出什么名堂。你只是唱歌让人打嗝而已,不算什么。”

  皮埃罗看了看周围这些人——被驴踢的骑士、种花的女巫、怕蝴蝶的兽人、骗不到人的骗子、会变鸡的炼金术师。

  “你们都是被赶出来的?”

  “差不多。”萨米说,“但这里收留我们。”

  皮埃罗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们。”他说。

  “别谢。”艾伦端着碗走过来,“喝完汤早点睡。明天你跟萨米去村口蹲着。”

  “蹲着干嘛?”

  “蹲着等商队。如果有人来,你唱一首歌,让他们打嗝。萨米趁机忽悠他们买东西。”

  萨米眼睛一亮。“好主意!打嗝的人判断力下降,更容易被骗!”

  “不是骗,是交易。”艾伦说。

  “对我来说一样。”

  皮埃罗有些不安。“我……我唱歌真的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艾伦说。

  夜深了。

  皮埃罗被安排睡在歪脖子树下面。萨米把位置让给了他一半,自己抱着石头睡在另一边。石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脑袋拱进萨米的腋下,“噗”了一声。

  皮埃罗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星星,手里还抱着那把鲁特琴。

  他试着弹了一个和弦,很小声,怕吵醒别人。

  没有打嗝。

  他轻轻哼了一句旋律。

  远处的驴打了个嗝。

  皮埃罗赶紧闭上了嘴。

  “对不起。”他小声说。

  驴没有再打嗝。它翻了个身,继续睡。

  皮埃罗把鲁特琴放在身边,闭上眼睛。

  两个月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家。

  虽然这个家里有会打嗝的驴、怕蝴蝶的兽人、会变鸡的炼金术师,和一个收留了所有废物的领主。

  但这就是家。

  皮埃罗笑了,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沉沉睡去。

  艾伦躺在领主府的地铺上,还没有睡。

  他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嘎”,不知道是鲍勃又变鹅了,还是皮埃罗在梦里唱歌。

  他掏出本子,写道:

  *某日:来了一个吟游诗人。叫皮埃罗。他的歌会让人打嗝。他唱了一首哀歌,全场打嗝,场面很怪。*

  *我收留了他。也许打嗝有用。*

  *总结:我的领地里现在有一个被驴踢的骑士、一个种花的女巫、一个怕蝴蝶的兽人、一个骗不到人的骗子、一个会变鸡的炼金术师、一个唱歌让人打嗝的吟游诗人。*

  *废物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了。*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有用。*

  *也许他们已经有用。*

  *只是我自己还不知道。*

  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翻了个身,睡了。

  窗外,月光洒在歪脖子树上,洒在棚子上,洒在灶台上,洒在每个人身上。

  驴打了一个小小的呼噜。

  石头“噗”了一声。

  格鲁在梦里抱紧了布娃娃。

  莉莉翻了个身,扫帚从怀里滑落。

  雷恩在棚子门口蹬了一下腿,大概又在梦里被驴踢了。

  鲍勃在棚子里嘟囔了一句“这次一定会成功”。

  萨米在歪脖子树下哼了一句摇篮曲。

  皮埃罗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弹琴。

  艾伦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废物,新的麻烦,新的笑话。

  但也会有新的汤,新的果子,新的奇迹。

  这就是边隅领。

  第十七任领主的领地。

  废物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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