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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二天 下

铜钱问鬼 别时33 3405 2026-04-16 08:17

  我一个人离开了嘈杂的院落,凭着之前闲逛时模糊的印象,向着道观深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发生了昨晚和今早的事情,没人再有心思去上什么“养生文化体验课”,道士们似乎也乐得清静,无人来管,我们这些“学员”真成了无人理会的散养状态。

  穿过几个冷清的偏院,绕过一处早已干涸的小池塘,我终于在一排存放杂物的寮房后面,找到了一栋孤零零的、比主殿矮小许多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油漆剥落,勉强能认出“藏经阁”三个字。

  和想象中那种宏大庄严、经卷林立的藏经重地完全不同。眼前这座“藏经阁”低矮、陈旧,更像一个被遗忘的库房。它位于道观的西北角,紧挨着后山的陡坡,位置偏僻得有些刻意。推开门,一股陈年灰尘和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果然不大,横竖也就十来步见方,三百平大概都说多了。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而小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天光,能看清无数积满灰尘的木架,上面凌乱地堆放着一些线装书、卷轴,还有很多空着。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静谧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这里显然很久无人打理,更无人翻阅了。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一道光柱刺破昏暗。我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书架,目光最终停在一处。

  那里有几个书架的中下层,灰尘的覆盖明显薄了一些,而且呈现出一种奇怪的、不规则的斑驳状。我凑近仔细看,那些灰尘较少的区域,形状……有点像一个个小小的、模糊的脚印轮廓。

  非常小,像是孩童的脚掌。

  心里一动,我顺着这“脚印”最清晰的一处往上看。痕迹向上延伸,消失在书架顶层与屋顶横梁之间的阴影里。那里,一根粗大的、同样布满灰尘的房梁横亘而过。

  难道……

  我看了看四周,找到一架靠着墙、摇摇晃晃的木梯。试了试还算结实,便小心地爬了上去,手机咬在嘴里提供照明。

  爬到书架顶层,与房梁近在咫尺。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就在正对我的位置,灰尘的表面,有一道清晰的、蜿蜒向前的爬行痕迹!那痕迹很窄,像是有人(或者孩子)曾多次跪趴在上面,手脚并用地向前移动,在灰尘中犁出了一条“小路”。痕迹已经很淡,蒙上了新的浮灰,但在手机光的侧照下,依然清晰可辨。

  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我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灰尘带来的呛咳感,小心翼翼地手脚并用,模仿着那痕迹的姿态,沿着粗大的房梁,向建筑的深处、更黑暗的地方爬去。

  横梁很长,我爬了十几米,一直爬到这座小藏经阁最内侧的角落。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光线,全靠手机照明。爬行的痕迹在这里变得更加凌乱、密集,仿佛曾经有人在此长时间停留、辗转。

  然后,我在痕迹的终点,房梁与砖墙的接缝处,看到了一道明显的、用利器凿刻出来的浅槽。浅槽边缘粗糙,不像是建筑原有的结构。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触碰到一块与周围木质触感略有不同的东西——一块薄薄的、似乎可以活动的木板。我用力一抠,木板“咔哒”一声,向内翻开,露出了一个隐藏在房梁顶部与屋顶瓦片之间的、极其狭小的空隙。

  空隙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深蓝色粗布包裹的、扁平的物件。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了出来。布包入手很轻。爬回相对安全的书架顶层,我坐在积灰的木板上,用颤抖的手,解开了已经有些脆硬的布包。

  里面不是什么古卷经书,而是一个用粗糙毛边纸装订而成的册子,更像是一本私人笔记。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很多虫蛀的小洞。

  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毛笔写的,开始还算工整,但越到后面越显凌乱、潦草,甚至有些字句被反复涂改、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强烈的情绪。

  1937年 9月7日

  师傅和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他们好多人,今天都下山去了。王师叔说,是去打东洋小日本子。说那些畜生在我们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师傅走的时候摸着我的头,说:“清风,守好家,等师傅回来教你金光咒。”我会守好的!小日本子太可恶了!

  (后面几页记录着山上的清苦生活和对师傅的思念,字迹尚稳。)

  1940年 3月1日

  师傅他们走了快三年了,音讯全无。山下的世道越来越乱,听说日本鬼子占了县城。我们不敢再下山了,存粮快吃完了,太祖师伯和几位老师叔年纪大了,这些天身体越来越差,咳嗽得厉害。道观里冷清得很,只剩下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和老人。我好想师傅。

  1940年 5月记不清日子了

  刘开!是刘开那伙土匪!他们杀上山来了!我们顶不住……王师叔被他们砍了……观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抢光了。他们占了道观,逼我们跪下,叫他们“掌门”、“老爷”。刘开那个恶贼,摇身一变成了白云观的新“观主”!师傅的袍子被他穿在身上,恶心!可恶!!恶贼!!!

  (笔迹开始凌乱,墨迹深重,充满愤恨。)

  (接下来很长一段,记录着在刘开匪帮压迫下战战兢兢、如同奴仆的日常,字里行间是压抑的恐惧和仇恨。)

  1950年 3月大概吧

  回来了!大师兄回来了!还有四个师兄!可是……怎么就你们五个回来了?师傅呢?其他师兄呢?你们为什么还要回来啊!刘开他们已经在这里扎根了,你们回来干什么呀!!!

  (这一页纸皱得厉害,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眼泪。)

  ……大师兄死了。刘开亲手杀的。尸体……血淋淋的,被吊在山门外的老松树上,挂了好几天……大师兄……我好怕……师傅,你们到底在哪儿啊……

  (字迹彻底扭曲,几乎难以辨认,夹杂着无意义的划痕。)

  1950年 4月

  邪功!他们在练邪功!从刘开的房间里,半夜总是传出怪味,还有……还有啃东西的声音。他们以前还只是抢东西,欺压我们。现在……现在他们开始杀牲口,不是吃,是取血,画一些很恶心的符……我偷看到过一次,刘开对着一碗血在运功,他的眼睛……是红的!像野兽!

  他们现在看我们的眼神……也不对了。像看牲口。二狗子不见了,他们说下山了,可他的行李都没拿……

  (记录变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1950年 5月最后记一次吧

  他们逼我练。给我看那本从地窖里挖出来的邪书。上面说,吸食血肉精华,可以得长生,得神通……我不练!我不要变成他们那样的怪物!刘开说,不练就死,练了还能活。活着?像他们一样活着,吃人血肉,那还是人吗?!

  师傅,大师兄,你们在哪里……清风好疼,心里好疼……

  我不想修炼邪功!我不想变成怪物!!

  让我死吧。

  师傅……

  大师兄……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页是空白,只有一些凌乱的、无意识的划痕,和一片深褐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污渍。

  我坐在高高的书架上,捧着这本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笔记,浑身冰冷,连手机什么时候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积灰的地板上都浑然不觉。

  昏暗的光线里,灰尘在无声飞舞。

  原来,那妖艳的赤红,那深夜的敲门与咀嚼,那被迅速“处理”的死亡,那断了的下山路……一切异常,并非无根之木。

  这座白云观,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被血腥、邪功和背叛所占据,从内里彻底腐烂了。

  “清风”……那个绝望的小道士,他最后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被迫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而如今观里那些面无表情的道士,那些在夜晚放任甚至可能操控怪物杀人的管理者,他们是谁?是刘开匪帮的徒子徒孙,还是后来被邪功腐蚀的继承者?

  我们这些怀揣各种心思来到这里的“学员”,在这些人眼里,又是什么?

  是新的“血食”?是修炼邪功的“材料”?还是一场持续了数十年、从未停歇的恐怖“仪式”中,最新一批的祭品?

  藏经阁内死寂无声,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在空旷的灰尘味中,敲打着耳膜。

  我缓缓合上那本浸满绝望的笔记,将它紧紧按在胸口。冰冷,透过纸张传来。

  真相,比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沉重。

  而黑夜,很快又要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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