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线昏黄的光挣扎着涂抹在窗棂上。我怀里紧紧揣着那本用蓝布包好的笔记,几乎是跑着冲回了丙字三号房。
吴狄、周杰、张泽禹早就回来了,正坐立不安,看到我推门进来,都松了口气,随即又因我异常苍白的脸色和凝重的神情提起了心。
“一哥,你可算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吴狄急问。
我没说话,反手插好门闩,这才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蓝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当那本破旧泛黄的毛边纸笔记露出真容,并随着我简短的叙述,一页页揭示出白云观数十年前那段血腥、背叛与邪功吞噬的黑暗历史时,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四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所以,这鬼地方,根本就是个土匪窝,练邪功的魔窟?!”吴狄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发抖,“那些道士……不,那些怪物,他们是从那时候一直活到现在的?”
周杰和张泽禹已经吓傻了,看着那本笔记,仿佛在看一本科幻恐怖小说,但冰冷的现实是,我们正身处这小说的炼狱篇章之中。
“笃、笃、笃。”
就在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
我们四人如同惊弓之鸟,瞬间僵住,齐刷刷看向那扇单薄的木门。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比往日更显虚弱的声音:“几位师兄,在么?我来送晚斋了。”
是那个小道士!前几天送饭、给过我们警告的那个!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完全黑透。他又在这个时间来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示意吴狄他们稍安勿躁,然后走到门边,拔掉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缝。
果然是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量未足,只是那张原本带着少年圆润的脸,此刻在廊下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异常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眼神也黯淡了许多,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甚至……死气。
他手里端着和之前一样的木托盘,上面摆着简单的饭菜。
“师兄,你们的斋饭。”他低声说着,将托盘递过来。
就在他递过托盘、准备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离开的瞬间,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细瘦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几乎不似活人。
“你……”小道士吃了一惊,下意识想挣脱,但我用了全力,将他往屋里一带。他身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竟被我直接拉了进来。
“你干什么?!”吴狄他们也吓了一跳,但立刻反应过来,周杰和张泽禹迅速堵住了门。
小道士踉跄一步站稳,惊恐地看着我们,又看看紧闭的房门,苍白的脸上更无血色:“师、师兄,你们这是何意?斋饭送到,我得走了,天快黑了……”
“清风。”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打断了他的话,直呼那个在笔记中看到的名字。
小道士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瞳孔骤缩,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破碎,只剩下无尽的惊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哀恸。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蓝色布包的笔记,当着他的面,缓缓翻开。
当那熟悉的、浸满血泪的毛边纸和潦草字迹映入眼帘时,小道士——或者说,清风——最后一丝力气似乎被彻底抽空了。他双腿一软,像一摊融化的雪,向地上滑去。
“小心!”我急忙抢上前,和吴狄一左一右扶住了他,将他搀到一张凳子上坐下。
他瘫在那里,低垂着头,单薄的肩膀不住耸动,却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仿佛灵魂都在破碎的细微呜咽。良久,他才用游丝般的声音,梦呓似的说道:“……为、为什么……还有这个……我以为……早就没了……”
“你为什么还没……”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稚嫩、却仿佛凝固了数十年光阴的脸,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让我忍不住问出了口,却又觉得无比残忍,“……我是说,笔记最后……你……”
清风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泪痕交错,那双本应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痛苦和麻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我没死成……他们不让我死。邪功……那东西,练了,就由不得你了。我现在……是个怪物。想死,都死不掉。”
他的话如同冰锥,刺进我们每个人的心里。一个被罪恶裹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灵魂,就坐在我们面前。
“那红蜡烛!”吴狄想起最关键的问题,急促地问道,“为什么点蜡烛,昨晚那东西就不敢靠近了?蜡烛是什么做的?”
清风瑟缩了一下,仿佛提起这个就让他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闭上眼,声音发颤:“蜡烛……里面掺了东西。是……是我的血。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要取我的血,混在蜡里。那邪物……对同源的血,有本能的不喜和……畏惧。所以点燃蜡烛,它们会避开。”
“你的血?”周杰失声道。
“他们……那些披着道袍的,到底是什么?”我追问道,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怪物……都是怪物。”清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憎恶与悲哀,“披着人皮的怪物。我也是。邪功改变了我们,需要……进食,新鲜的生气和血肉,才能维持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才能有力量,才能……继续‘蜕皮’,活得更久。吃得越多,越‘新鲜’,他们……就越强,也越像人,越聪明。你们……你们就是他们选中的‘粮食’。”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清风压抑的啜泣和我们剧烈的心跳。
“那……那怎么才能杀死他们?”吴狄赤红着眼睛,问出了我们最关心的问题,“那些怪物,还有……你?”
清风猛地睁开眼,看向吴狄,又缓缓扫过我们,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里,似乎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摇曳的火焰,那是一种被漫长绝望压迫后,对“终结”本身的渴望。
“杀死……我们?”
他喃喃重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解脱,又无比复杂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