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子号,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带着里斯特色风情的船名,船身布满里斯的特色彩绘,青铜船首像一如既往带着纵欲和享乐主义风格,就连船员都是肤色奶白的里斯小伙子,但她却是一艘实打实的战船,此刻她的甲板上气氛十分的紧张。
船童艾里对这种紧张的氛围十分的敏感,因为此前的几个月,他深刻体会过轻松的欢乐时光。
那时候只要弩炮对准过路商船的船头和船尾处各射一发石弹,不用打中,只要在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告诉商船:你在我的射程范围内,就可以逼停他们,然后予取予求!金银财宝,绫罗绸缎,珍稀货物,甚至船上的俊男美女······
那些日子里,船员们在甲板上嬉笑打闹,纵酒狂欢,抢来的财物随意堆放,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酒气和胜利的狂妄。
可现在不同了,桅杆上的瞭望手神色紧张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双目被海上的强烈光线刺得流泪却仍不敢懈怠;船舷两侧的盾牌被早早立起;平日里最爱吹嘘战绩的老水手都紧抿着嘴唇,抱着上弦的十字弓一言不发;就连蝎子弩,此刻也早早地填入弩枪,上弦待发。
要知道平时这种价格昂贵且使用寿命有限的武器,保养稍有懈怠、或是上弦时间过长,操控它的水手就会被船长急躁的皮鞭伺候。而此刻,操控它的水手根本顾不得爱惜,双手紧握绞盘,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天空。
艾里缩在主桅杆的阴影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混杂着海风掠过帆布的呜咽,他知道大家在怕什么。早些时候,攻击运输船的二十艘小型战船尚未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介绍他入伙的叔叔,就在分舰队的一艘小型战船上,艾里伫立在甲板上,远远地目睹了三条魔龙飞临并焚烧分舰队的全过程。
猩红色的魔龙率先发起攻击,即便相隔甚远,仍能听见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嘶鸣。它的龙焰炽热如红光,粗壮得宛如汹涌的火河,刹那之间猛烈喷吐,整艘战船便被点燃,肆虐的火舌甚至将周围的海面都煮得雾气升腾。
紧接着,是那头烟灰色的小龙,它从船尾俯冲而下,口中不断喷吐着熊熊烈焰,一路掠过船身。被它攻击的船只四处起火,浓烟和火焰在风帆和索具上滚滚升腾,几乎直窜天际。艾里眼睁睁地看着那条战船在火焰的持续炙烤下,船身逐渐倾斜,缓缓没入海中。
而那头体型最大、浑身漆黑得几乎没有杂色的巨龙,它的攻击最为致命。幽蓝色的、宛如地狱冥火般的吐息,直接将一艘小型战船拦腰截断。
船员们绝望地呼喊声在海面上回荡,充满了恐惧与无助,凄厉而又撕心裂肺。
艾里也明白,以这个距离是听不到人的呼喊的,但他的耳边却不自觉地充斥着这些让他心里发怵的声音。
远处的海空依旧被浓烟与火光笼罩,巨龙的身影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每一次扇动翅膀都令人一阵心悸,而他只能像个被无形锁链拴住的囚徒,无力地接受着那些关于远方惨剧的画面。
“干活去!懒鬼!”一个粗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斥。
艾里猛地回过神,脖颈处随即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那是船长的大手不留情地抽在了他的后颈上。他甚至来不及揉一下被打的地方,便慌忙低下头,抓起脚边沉重的木桶,继续给帆布和甲板浇水。
咸涩的海水干涸后会留下难以清理的盐渍,会腐蚀船身,船长平日里会对此格外在意,每次航行归来都会监督水手和船童们把他的“宝贝老婆”清理得干干净净,稍有盐渍便会对负责清理的船员厉声训斥。但此刻,他却严令船员用海水浸湿战船的每一个角落,希冀这样的措施能略微抵挡魔龙的吐息······
“情欲女神在上,请庇佑您的追随者,保佑我们能躲过这场灭顶之灾!”白金色卷发,身材高挑又纤细的船长喃喃自语地祈求着神明庇护,丝毫没有察觉这其实是一种扰乱军心的行为。
远离战场的瓦列利安海岛营地,比起如临大敌一般高度紧张戒备的三城同盟舰队,这里的氛围就轻松很多。
三位龙骑士围坐行军桌,大快朵颐,补充着体力。不远处的海滩上,三头巨龙也在不停地喷吐龙焰,灼烧并吞食着牛羊等活食。
夜煞巨大的翅膀扇动着,一个扑食带起阵阵狂风,地上飞沙走石,它一口便拦腰咬断一头公牛,滚烫的龙焰从嘴角溢出,将半空中飞溅的鲜血瞬间蒸腾成雾气;海烟则更喜欢用爪子按住烧焦的绵羊,一口一口细细撕咬,发出满足的低吼;科拉克休则显得更为暴躁,它直接用猩红的吐息焚烧了一大片牲畜,然后张开血盆大口,一只一只地将烤熟的肥羊连皮带骨整吞。
小桌这边,刚上桌的烤肉滋滋作响,油脂不断爆出细小的油花,混杂着麦酒的醇香与烤肉的焦香弥漫在空气中。戴蒙左手抓着一根烤得焦脆的羊腿,右手端着木杯,用雪白的牙齿狠狠撕下一大块肉,然后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喉结滚动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这味道倒是比君临的御厨做得更有烟火气!”他嘴角沾着油渍,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远处正在进食的巨龙:“看来我们的伙伴们也很享受这场盛宴。”
“我们这样真的妥么?”还是乖巧懂事的年纪,兰尼诺内心焦灼,不知道是放心不下还在海面上飘着,急待逆风翻盘的老父亲;还是惦念着留在海滩上的那些倒霉蛋。
瑞德用瓦钢匕首熟练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闻言轻笑一声:“毕竟接下来是场硬仗,现在不多补充一些体力,难道要饿着肚子去拼杀吗?”说罢将一块切好的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神情很是满足。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从营帐缝隙钻进来,与烤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兰尼诺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越过跳动的篝火,望向黑沉沉的海面。但那里除了翻涌的浪涛,什么也看不见。
戴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扔到一旁,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你父亲在狭海征战多年,这点风浪还掀不翻他的船。倒是你,”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鹰:“若连这点等待的耐心都没有,将来如何执掌潮头岛?”
兰尼诺被他说得一怔,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去戳着盘中几乎没动过的烤肉。
“别对孩子太严厉,毕竟他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瑞德放下匕首,对戴蒙示意道,随即顿了顿,又跟兰尼诺说道:“戴蒙说得对,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另外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海上的追逐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没那么快见分晓,而且你父亲的舰队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暗礁和洋流,他知道如何利用风向和潮汐来占据优势。”
“但我们既然有时间吃饭,为什么不继续掩护登陆的人马?”兰尼诺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紫色眼眸里满是困惑与急切。
戴蒙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你有数过我们一共烧掉了多少艘三城同盟的战船么?”瑞德无奈地反问道。
“十三艘?怎么了?”
“其中六艘是你的战果,就这,飞回来的时候海烟的翅膀都打摆子了,而且,你忘了夜煞和血虫已经鏖战了一个上午了吗?”
“要是科拉克休吃饱喝足休息够了,这二十条船我一个人就能烧干净。”
“所以牺牲掉四千人,就是为了让我们有时间吃饭?!”兰尼诺的公鸭嗓子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戴蒙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沉了沉,却没立刻接话。
瑞德叹了口气,这才哪到哪儿啊?这就PTSD了?
伸手按住兰尼诺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小子,仁慈是种美德,但仁慈的人没有资格担任统帅!因为战争的本质就是兑子,作为统帅,要有意识地决定牺牲哪一部分人,去换取最终的胜利。那牺牲掉的四千人,换来的不只是一顿饭的时间,是让疲惫的龙得到喘息的时机,是让我们能全歼三城同盟海上力量的战机!”
“收起那些幼稚的情绪,收起那些不该存在于战场上的愧疚和善良,给老子吃饱饭、睡好觉!等你父亲和三城同盟的舰队交火的时候,我们要出现在敌船上空,大开杀戒!到时候,你因为内耗而少喷吐一口龙焰,便会让几十名士兵的牺牲白白浪费!听明白了么?”
兰尼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通红的眼眶死死盯着瑞德,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海里回想着血石岛海滩上还在燃烧的残骸,浓烟滚滚直冲天际,那些密密麻麻挤满沙滩的鲜活生命,此刻恐怕已经化作冰冷的数字,变成瑞德口中“必要的牺牲”。
一时间,似乎连迎面吹来的海风中都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猛地甩开瑞德的手,转身踉跄着走到一边,望着翻涌的黑色浪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干呕让他弯下了腰。
戴蒙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沉默地递过一个皮质水囊,兰尼诺接过来,狠狠灌了一口,随即强烈的咳嗽声撕裂了喉咙,烈酒的辛辣,呛得他眼泪直流。
戴蒙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海域。兰尼诺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漠然,却又在这份漠然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再喝两口,这种时候,酒是个好东西······”
“少给他喝点!下午还指望他出力呢!”瑞德向着不远处的两人喊道,心下却吐槽起了科利斯:这鹰爸让他当的,变声期都还没过的小崽子,非拉到战场上来遭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