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怪畏光,尤其是正午的纯阳烈日。”清风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锈气,“它们那身披挂的人皮,是邪功的根本,也是最大的弱点。只要用火……真火,不是蜡烛这种掺了血的虚火,烧了它们的皮,它们就再也没法在白日现身。”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横梁,仿佛在回忆某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烧皮?”吴狄急急追问,“可它们晚上出来猎食才蜕皮,我们怎么烧?晚上它们正凶!”
“是……要偷。”清风转过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那眼神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它们蜕皮后,真身出去猎食,人皮就留在……巢穴里。那是它们最虚弱、也最敏感的时候。皮离了身,它们能隐约感知,但智力低下的,只会焦躁,未必能立刻找到。只有那些吃过很多人、‘聪明’些的,才会在吃人时,故意把人皮完整剥下,备用,或者……加固自己的皮。”
偷皮?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这想法大胆到近乎疯狂。
“白天烧窝呢?”我抓住重点,“你说白天它们在外面?什么意思?”
“它们的‘窝’,不在这里,在后山……一个很深的岩洞里,终年不见阳光。白天,它们大多会离开岩洞,附在皮里,在道观各处……扮演‘人’。”清风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就是你们白天看到的那些道士、杂役。但绝不敢暴露在直射的阳光下。只要毁了它们的皮,让它们在白天无处依附,再找到它们的巢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出了一个清晰而残酷的计划:
“晚上,趁它们离巢猎食,偷走它们蜕下的人皮,最好能多偷几张,让它们乱起来。然后,等天亮,它们要么附在残缺的皮里虚弱不堪,要么被迫躲回巢穴。你们……就找到那个岩洞,用火油,用一切能烧的东西,堵住洞口,放火!大火!把它们的巢穴,连同里面可能躲着的、没了皮的怪物,一起烧了!”
“岩洞深处不见光,它们白天只能躲在那里。火一起,浓烟灌进去,它们受不了,肯定会往外冲。只要冲出洞口,暴露在天光下……”清风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战栗,“特别是正午的太阳底下……它们会像落在热锅上的蜡,很快化掉,烧成灰烬。那身邪功修的阴秽血肉,最怕纯阳天火。”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蜡烛偶尔爆开的灯花声。这个计划听起来简单直接,却每一步都险到极致——夜晚潜入怪物巢穴偷皮?白天找到并火烧怪物老巢?还要确保它们在阳光下灰飞烟灭?
“你知道巢穴具体位置?还有,怎么避开晚上的怪物进去偷皮?”我盯着清风,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清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位置我知道,可以画给你们。但晚上……巢穴附近一定有怪物守卫,而且,偷皮的时候,绝不能被人皮原来的‘主人’近距离察觉,否则它会发狂,不顾一切冲回来。必须在它们猎食远离巢穴,并且被其他事情吸引注意的时候动手。”吴狄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清风……你,你也是……如果我们成功了,你……你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震惊的眼神,补充道:“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帮我,就是帮你们自己。而且……偷皮和放火,你们需要有人带路,需要知道哪些皮是关键,需要有人能在巢穴附近引开部分守卫的注意。我……可以。”
“可你靠近巢穴,不会被发现吗?”张泽禹忍不住问。
“我会尽量掩饰。而且,它们都知道我‘不听话’,但又死不了,有时我靠近,它们只会觉得我又在发疯,或者想寻死,未必会立刻下杀手。”清风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残酷,“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赎罪,也是解脱。”
计划,以一种残酷而决绝的方式,摊开在我们面前。
夜晚偷皮,白天火烧巢穴,阳光下终结怪物。
而带路和协助的,是一个求死不得的“同类”。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浓重的黑暗笼罩下来。远处,隐约又传来了那种令人不安的、仿佛很多人光脚走动的悉索声。
新的夜晚,降临了。
而我们,刚刚制定了一个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彻底毁灭这个魔窟的疯狂计划。
看着清风因吐露秘密和长久折磨而越发惨白、气若游丝的模样,一种混杂着同情、利用与绝境中必须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复杂冲动,猛地攫住了我。来不及细想,也或许是被他眼中那抹对“终结”的渴望所触动,我猛地拔出随身携带的、用来防身的短匕,对着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嘶——!”剧痛传来,我倒抽一口冷气。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缘滴落。
“一哥!你干什么!”吴狄惊叫。
我没理会,将流血的手掌迅速递到清风嘴边。那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在血腥气扑鼻的瞬间,骤然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本能的光芒。他犹豫了不到一秒,或者说,那源自邪功深处对“生气”和“同源血”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张口,含住了我的伤口,开始急切地、贪婪地吮吸起来。
我能感觉到血液流失带来的轻微晕眩,也能感觉到掌心伤口处传来温热湿滑的触感。清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濒死的灰败气消散了不少。他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仿佛在进行一场痛苦而屈辱的仪式。
过了片刻,我感觉差不多了,猛地抽回手,用准备好的布条胡乱缠住伤口。清风也松了口,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嘴唇染着一点猩红,他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有感激,有羞愧,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的疲惫。
“谢谢……”他哑声道,声音比之前稍微有了点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