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13章

  年轻些的那位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地比划:“听说当年乾隆爷在此题字,那墨宝至今还刻在泉边的石碑上呢,咱们吃了茶,定要去瞻仰瞻仰。”

  老者抿了口茶,慢悠悠地接话:“那碑我早年看过,字是好字,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只是听说皇后娘娘驾崩的消息传到济南时,皇上连这碑都未及细看,便匆匆起驾回銮了。龙心大悲,这一路回京,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盛嘉霖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颤,碗中的茶水晃出几圈细纹。

  他当然记得那一夜德州码头的情景——皇后薨逝的噩耗传出后,御医房当值的四人被侍卫如狼似虎地拖出值房,他至今还记得廊下灯笼那惨白的光,照在自己被扯落的补服纽扣上,骨碌碌滚进砖缝里的声响。

  问罪的由头写得明明白白:“调理失宜,致使中宫崩逝”。可皇后患的是心疾,郁结多年,此次南巡劳顿,加之十三阿哥永璟早夭之痛未消,舟车颠簸之下,油尽灯枯,又岂是几剂汤药能挽回的?

  “客官,茶凉了,给您换一壶热的?”卖茶老汉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盛嘉霖恍惚地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起身向池边走去。

  那三股泉水依旧翻涌不息,水花溅在他青布长衫的下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

  池边有个七八岁的孩童正趴在石栏上,伸长了脖子往泉眼里张望,嘴里嘟囔着:“爹,爹,这底下是不是有只大蛤蟆在吐水呀?”

  旁边一个挽着裤脚、满身风尘的汉子笑着将他拽回来:“傻小子,这是泉眼,哪来的蛤蟆?你当是那志怪话本里的故事呢?”

  孩童不依,挣着还要去看,汉子便将他架在脖子上,指着那水花道:“你看好了,这叫'趵突',就是'跳跃奔突'的意思,这三股水,是从地底下跳上来的,比蛤蟆吐水神气多了!”

  盛嘉霖听着,嘴角牵出一丝苦笑。当年自己也曾这般骑在父亲肩头,在江南水乡的河埠头看船夫起网。后来进太医院,选御医,何等少年意气,只道是从此青云直上,光宗耀祖。

  谁曾想,这人生起落,竟比那泉眼的水花还无常。他俯下身,将手探入池中,泉水冰凉刺骨,瞬间从指尖漫到腕骨,叫他打了个寒颤。这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爬,倒把眼眶里那点温热的东西逼了回去。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那三位游人也踱到池边来了。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指着泉水对同伴道:“你们细看,这三股水势虽不及当年,可那翻涌的劲头,像不像人心不死?”

  老者抚掌笑道:“说得好!泉眼不死,人心不灭,这济南府的灵气,全在这几股水里了。”年轻的那位却望着吕祖殿的方向,喃喃道:“只是不知当年那些随驾的人,后来都怎样了……”

  盛嘉霖猛地收回手,水珠顺着他枯瘦的手指滴滴答答落回池中,溅起几星微不可察的涟漪。他直起身,将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头也不回地往池西头的小径走去。

  柳条拂过他的肩头,蝉声聒噪得人心烦,那汩汩的泉声却像是一直跟在身后,一声声,一句句,敲在心上。

  走了十余步,他终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三股泉水依旧在阳光下翻涌,白浪如雪,千年如斯。而他盛嘉霖,不过是一个被浪头打翻的小舟,侥幸未沉,却早已漂离了原来的河道,成了这泉边一个无名无姓的游方郎中。

  风过水面,吹来一阵茶香,是凉棚下又有新客入座,卖茶老汉的吆喝声远远传来:“茉莉花茶——刚沏的滚水——”

  盛嘉霖深吸一口气,将竹箱往上颠了颠,箱中的药瓶药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迈开步子,沿着溪河的方向走去,青布长衫的后襟上还留着方才溅上的水渍,像是一滴迟迟未干的泪痕。

  盛嘉霖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后门,向东转了几个弯,寻着了金泉书院。进了二门,便是投辖井,相传即是陈遵留客之处。再望西去,过一重门,即是一个蝴蝶厅,厅前厅后均是泉水围绕。

  午后的阳光正盛,穿过厅前那几株老槐的枝叶,漏下斑驳的金点子,落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泉水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甘冽透明,那水色不是寻常的青绿,倒像是上好的琉璃融化了铺在地上,一眼能望见水底的细沙和偶尔游过的几尾小鱼,鱼影映在石壁上,恍若空游无所依。

  水声潺潺,与蝉鸣交织在一处,倒比那市井的喧嚣更添几分幽静。厅后许多芭蕉,虽有几批残叶,尚是一碧无际,宽大的叶片被阳光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像是谁用墨笔细细勾勒过一般。

  微风过处,蕉叶轻摇,那绿浪一层层推展开去,连空气里都仿佛染上了青翠的颜色。

  西北角上,芭蕉丛里,有个方池,不过二丈见方,就是金线泉了。

  金线乃四大名泉之二。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个?就刚才说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线泉,南门外的黑虎泉,抚台衙门里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

  这金线泉相传水中有条金线。嘉霖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说金线,连铁线也没有。

  池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静得出奇,那眼泉简直不像人间之物,仿佛一整块水晶被人从地底托了上来,连池底每一块鹅卵石的纹路都看得分明。

  阳光斜斜地切进水里,将池子分成明暗两半,亮处的水泛着淡淡的琥珀光泽,暗处则幽碧如古玉,两处交界的地方,光影变幻,倒像是有人在池底搅动一池琼浆。

  嘉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那凉意从指尖直沁到心底,比趵突泉的水更清更冽,掬一捧在手心,竟能看见掌纹透过水层映出来,指缝间的水珠滚落回去,砸碎了一池的日影,又迅速聚拢,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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