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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鬼观

铜钱问鬼 别时33 3510 2026-04-16 08:17

  账户里躺着的那两万块钱,像是一小块沉甸甸的压舱石,让我难得有了点底气。掰着指头算算,省着点用,撑完下个学年似乎不成问题。这个念头一起,原本计划好的暑假兼职顿时显得索然无味。风吹日晒,时薪低廉,对比起在凶楼里熬那一星期(虽然过程惊心动魄)的“收入”,效率简直天上地下。

  “驱鬼……不,应该说是‘民俗咨询’、‘特殊环境评估’,这来钱是快。”我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变得异常温顺的铜钱,心里某个角落,一丝陌生的、带着点危险诱惑的念头悄然滋长。当然,前提是,得有真本事,下次不能再靠瞎蒙和运气,还有……那些孩子“要新衣”的纯粹执念。

  我把这想法跟吴狄说了,没提具体数额,只说赚了点,想趁着暑假,找个正经地方学点“专业知识”,夯实一下“理论基础”。

  “去哪儿学?天桥底下报培训班?”吴狄啃着苹果,含糊地问。

  “白云观。青岩山上那个。”我翻出手机上查了半天的资料,“听说挺有名,就是偏了点。”

  “青岩山?”吴狄眼睛一亮,苹果都不啃了,“我知道那儿!避暑胜地啊!山高林密,峡谷飞瀑,听说山顶流下来的泉水冰镇西瓜一绝!大夏天泡在里面,啧啧……”他瞬间脑补出了一幅山水田园度假图,脸上的向往之情溢于言表。

  “我是去学东西的,很可能是清修,吃斋念经那种。”我试图把他拉回现实。

  “没事没事!”吴狄大手一挥,满不在乎,“我跟你去!就当陪读了,顺便体验体验山居生活。城里待久了,是得上山洗洗肺。再说了,”他凑过来,挤眉弄眼,“技多不压身嘛,万一我也有点天赋呢?以后出去忽悠……不,是给人指点迷津,也能多个谈资不是?”

  我拗不过他,也知道他家不差钱,纯粹是公子哥儿找新鲜。想想有个伴,路上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便由他去了。

  在网上几经周折,联系上了白云观对外的一个“文化联络处”。对方听说我们是大学生,想利用暑假参加“传统养生文化体验班”,态度不算热情,但流程清晰:两个月,每人三千,包基础食宿,课程包括早晚课诵、经典选读、太极基础、山水静坐等,特别注明“非宗教修行,仅为文化体验”。真东西?我盯着“体验”两个字,心里有点打鼓。三千块,两个月包吃住,在山里……这价格,能学到啥?

  但箭在弦上。我和吴狄开始大包小包地收拾,他塞满了零食、游戏机、甚至一个小型投影仪;我则郑重地把那本《一清诀》、铜钱剑、罗盘用旧衣服仔细裹好,塞在背包最底层。吴狄他爸开着车把我们送到机场,一路叮嘱注意安全,看吴狄那兴奋劲,只当是儿子要去参加个深山夏令营。

  接下来的旅程,充分诠释了什么叫“望山跑死马”。飞机、火车、长途客车,一路辗转。客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到几乎把早饭都吐出来,终于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脚停下。司机指着一条掩在杂草中的石阶:“顺着这走,到前面缆车站,坐一程,还得爬。”

  石阶陡峭湿滑,布满青苔。背着几十斤的行李,没走一半,汗水就糊住了眼睛。吴狄早就把“山居乐趣”抛到脑后,骂骂咧咧,喘得像拉风箱。好不容易蹭到破旧的缆车站,坐进咣当作响、四面透风的缆车,晃晃悠悠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脚下是令人眩晕的深谷。以为到了,结果下缆车一看,指示牌指向另一条更陡、仿佛直通云里的石阶。

  “我……我这是花钱买罪受啊!”吴狄瘫坐在路边石头上,哀嚎。

  我也累得说不出话,只能咬牙继续。太阳从炽白变成金黄,又渐渐染上橙红,我们的影子在石阶上拉得老长。腿像灌了铅,呼吸带着铁锈味。就在最后一丝力气快要耗尽时,石阶尽头,山势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整的山崖上,灰瓦黄墙的建筑群落依山而建,暮色中显得古朴而静谧。山门并不雄伟,甚至有些斑驳。正中悬着一块匾额,底色陈旧,上面“白云观”三个大字却是鲜艳的赤红色,不知用的什么漆料,在这沉沉暮霭与天际最后一抹残红交织的光线下,那红色竟透出一股异样的、近乎妖艳的亮泽,仿佛自己有生命般,灼灼地映入眼帘,与周遭古朴清幽的环境微妙地格格不入。

  山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零星,寂静无声。只有山风掠过松涛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或许是瀑布的水流声。

  我和吴狄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疲惫、怀疑,以及一丝面对未知的忐忑。

  这地方,真能学到“真东西”吗?

  那妖艳的招牌,像是无声的诘问,悬在渐渐浓重的山夜之前。

  走进虚掩的山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青石板缝里钻出茸茸的青苔。左手边一间小耳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人影。我们刚在院子里站定,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灰布短褂、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头慢吞吞踱出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他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地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和吴狄身上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登山包、运动鞋上停了停,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清痰,又像是随口一问:

  “学道法的?”

  “是!”我和吴狄累得够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齐声答应,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有点突兀。

  老头又撩起眼皮,这次正眼瞧了我们一下,眼神浑浊,没什么温度,也不像有什么好奇。他撇了撇嘴,脸上皱纹堆叠,吐出的两个字干脆利落,还带着点山野口音的粗粝:

  “交钱。”

  “……”我和吴狄对视一眼,虽然早有准备,但这直白到毫无缓冲的开场,还是让人愣了愣。想象中的仙风道骨、稽首问讯一概没有,倒像是进了哪个乡镇招待所。

  我赶紧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现金——观里要求现金支付,说是山里信号不好,电子支付不便——点了六千块递过去。老头接过去,手指蘸了下唾沫,熟练地数了一遍,然后揣进怀里,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丝,但依旧没什么笑容。

  “跟我来。”他转身,端着茶缸,踢踏着一双老布鞋,带着我们穿过天井,往后院走去。

  白云观比从山门外看着要大些,几进院子依着山势层层向上,但大多黑着灯,寂静得很,只有远处某间大殿似乎有长明灯的光透出窗纸,昏黄一点。空气里有香火和旧木料混合的气味,但很淡。老头腿脚不快,但走山路显然比我们利索得多,带着我们七拐八绕,来到靠后山的一排低矮平房前。

  “就这儿,丙字三号。”他推开一扇没上锁的木门,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扑面而来。里面是间不大的屋子,靠墙两边各摆着两张简易的木架床,上头铺着草席,放着叠成豆腐块的薄被。中间一张旧木桌,两把凳子。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墙壁刷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窗户是老式的木棂窗,糊的纸也泛黄了。

  “四个人一间,你们来得早,先住着。厕所在院子东头,洗漱在井边,热水每天晚饭后供应一小时,在灶房边上的水房打。”老头语速平直,像背规章,“早晚课时间、饭点,前头斋堂外有牌子自己看。没事别瞎逛,尤其是后山,天黑别出去。”

  交代完,他又瞥了我们一眼,特别是吴狄那个鼓鼓囊囊、看起来就很“不朴素”的大背包,没什么表情地添了一句:“规矩不多,别惹事,别瞎打听,安安生生体验完走人。”

  说完,也不等我们回应,端着茶缸,踢踢踏踏地又往回走了,身影很快没入前院的黑暗里。

  吴狄把背包“砰”地扔在靠门的一张床上,草席扬起一阵灰尘,他咳嗽了两声,环顾四周,脸垮了下来:“就这?三千块两个月?这比我们宿舍条件还差啊!说好的山泉冰西瓜呢?仙气呢?”

  我没搭理他的抱怨,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和草木清香,稍稍冲淡了屋里的霉味。抬头望去,远处是沉在墨蓝夜幕下的连绵山影,近处是道观黑黢黢的屋顶轮廓,那写着“白云观”的赤红匾额方向,一点灯火也无。

  “既来之,则安之。”我把自己的背包小心放在另一张靠里的床上,那里面硬物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手。“早点休息,明天看看他们到底教些什么。”

  吴狄叹了口气,开始认命地收拾东西,嘴里还嘟囔着“亏了亏了”。我则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背包布料,触摸里面《一清诀》粗糙的封皮边缘。

  交钱进门,分配宿舍,规矩告诫……流程平常得甚至有些乏味。可那道妖艳的赤红匾额,这过于“实在”的接待,还有老头眼中那丝见惯不惊的淡漠,总让人觉得,这白云观的“体验”,恐怕不会真的只是早晚课和太极拳那么简单。

  夜风吹过屋后的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在这陌生的深山道观,第一个夜晚,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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