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陈浩到楼下时,夜风带着郊区特有的凉意,吹得人清醒,也吹得骨头缝发寒。保安室窗户透出老陈头那点昏黄的灯光,像这片黑暗里唯一的、摇摇欲坠的浮标。
临别前,我靠近陈浩,几乎是贴着他耳廓,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气音,轻飘飘说了一句:“记住了,这儿……晚上才闹鬼。”
陈浩身体猛地一僵,倏地转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双曾被悲痛和愤怒烧红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波动起来。他死死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读出这句话背后所有的暗示、默许,乃至……某种冰冷的鼓励。几秒钟后,那波动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决绝与了悟的幽暗。他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应承的“嗯”。
我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看着他沉默地转身,融入大厦外更浓郁的夜色里,背影挺直,却像是负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比夜色更重的东西。
我转身回到那令人窒息的大厦。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十三楼那间临时的栖身之所。白天的死寂和夜晚细微的异响,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除了必要的采买,我几乎足不出户。按照模糊的记忆和书上零星的记载,我找时间置办了些东西:彩纸剪成的小衣小裤,粗糙但颜色鲜亮的童鞋,大捆的纸钱,甚至还有几样粗糙的木头玩具。在一个无风的深夜,我在楼下偏僻的角落,避开可能会出现的摄像头(也避开老陈头忧虑的目光),将它们一一焚化。
火焰舔舐纸页,发出细微的哔啷声。没有阴风,没有异象,只有一种莫名的、仿佛周围空气微微松动的感觉。自那之后,夜里回荡在走廊深处的、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孩童嬉闹与跑动声,似乎真的减弱了。它们并未消失,偶尔仍能捕捉到一两声轻笑或短促的拍打,但不再那样无孔不入、充满躁动,更像是远远的、隔着一层纱的动静。
然而,那属于女人的、低抑的呜咽与断续的抽泣,却仍在某些时刻,固执地从管道、从墙壁、从通风口的缝隙里渗出来,尤其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我听着,心里像是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弥漫着无能为力的凉意。我知道那是谁,知道她的冤屈与不舍,可我解不开她的心结,也无力立刻将罪人绳之以法。我只能听着,在这无边的寂静与断续的悲音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些冰冷的东西,是阳光也无法轻易晒暖的。
一个星期,在煎熬与麻木的拉锯中,终于捱到了头。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大厦,甚至没敢回头看它森然矗立的轮廓。联系了吴狄那边,很快得到了和幕后老板(一个声音沙哑、透着疲惫与不耐的中年男人)通话的机会。我斟酌着词句,给出一个预先想好的、似是而非的解释:
“楼的问题,根子很深。下面早年是……处理婴孩的地方,积了阴气。所以半夜容易有些异常的动静,比如风声听着像小孩跑,水管回声像人哭。但白天阳气盛,基本无碍。至于前段时间出的事……可能正好冲撞了,加上人心惶惶,自己吓自己。那股劲儿过去了,慢慢会平复的。想要彻底清净,得做大法事,动土,代价不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我能想象对方皱着眉,权衡着“彻底解决”的成本与“维持现状”的风险。最终,他含糊地“嗯”了几声,语气说不上满意,但也未见责难:“行,知道了。小吴介绍的人,还是靠谱的。辛苦费会结清。”
他果然没有深究。或许对他而言,一个“合理”的解释,远胜于虚无缥缈的“真相”;或许他本就心中有鬼,乐得含糊其辞。两万块尾款很快到账,这件事,在金钱上,算是了结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打工,偶尔翻翻那本越发显得神秘的《一清决》。只是夜深人静时,那大厦的阴冷、厕所隔间的黑暗、孩童“要新衣”的嘈杂意念、以及陈薇那无声的哭泣,总会不期然掠过脑海。
再次听到陈浩的消息,已经是几个月后。一个闷热的下午,吴狄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哎,林一,还记得那个陈浩吗?就凶楼那事,他姐……”
我心头一跳:“记得,怎么了?”
“他后来没念书了,好像家里出了那事,也没心思了。在开网约车。”吴狄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就上个月,他拉到个人,你猜是谁?”
“谁?”
“就那个赵天德!宏远那个经理!”吴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惊惧和八卦的神色,“邪了门了!赵天德那天应酬喝了酒,司机正好请假,就用软件叫车,好死不死叫到了陈浩!陈浩也没声张,拉上他就走。可走着走着就不对劲了,明明是要去市区的方向,陈浩不知道咋开的,七拐八绕,又给绕回西郊公司那片了!而且最玄的是,听后来处理的人说,那车就在公司附近几条路上来回转,像鬼打墙一样,怎么都开不出去!赵天德酒都给吓醒了,拍着窗户吼,陈浩就是不停车,最后车慢下来,赵天德自己拉开车门连滚爬爬跑了出去……”
吴狄咽了口唾沫:“结果,你猜怎么着?赵天德跑出去没多远,就一头栽在路边绿化带里,没气了。法医鉴定,急性心肌梗死。可他才四十出头,平时体检没啥大毛病……都说,是活活吓死的,要么就是……亏心事做多了,撞邪了。”
我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铜钱。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夜的场景:陈浩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的黑暗道路,后视镜里映出赵天德因酒意和逐渐升起的恐慌而变形的脸。熟悉的街景一遍遍掠过,像永不醒来的噩梦。大厦的轮廓或许就在不远处,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那些曾被许诺了新衣、暂时安静的孩童们,那些仍在哭泣的女人的声音……在那特定的时刻,特定的地点,是否又被某种深切的怨念和血缘的呼唤,短暂地唤醒、凝聚?
是陈浩蓄意的引导?是怨灵不散的纠缠?还是冥冥之中,一场迟到的、阴冷而精准的报应?
无从得知。官方结论是意外疾病死亡。一条曾经只手遮天、草菅人命的身躯,最终以这种荒诞又带着浓浓诡异色彩的方式,终结于冰冷的街头。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正面冲突,只有一场午夜出租车里,无人见证的、缓慢降临的恐惧与终结。
又过了一阵,我在一个街角奶茶店偶然碰到了陈浩。他看起来比之前胖了些,脸上不再是那种被悲痛啃噬的憔悴,皮肤也被晒黑了些,是奔波劳碌的痕迹,但眼神沉静了许多。他身边跟着一个模样清秀、笑容腼腆的女孩,他介绍说是他女朋友。
我们避开人群,在店外说了几句。他绝口不提赵天德,只是用力握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发哽:“林哥,当初……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我姐她……”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眼里那份深切的感激,清晰无误。
“都过去了,好好生活。”我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粗糙和温度。
“嗯!”他重重点头,看了一眼店里正朝他招手的女孩,脸上很自然地漾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对当下的满足,有对未来的些许憧憬,虽然眼底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但确确实实,是一种与过去告别的姿态。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跪在冰冷厕所里烧纸呜咽的弟弟,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责任,和需要他守护的人。
看着他带着女孩离开的背影,渐渐融入午后喧嚣的街市人潮,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夕阳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的铜钱安静地贴着皮肤,不再有那夜的嗡鸣。
凶楼依旧立在城市的边缘,或许换了名字,或许还在招租。里面的哭泣声,不知是否还在夜深时断续响起。孩子们要的新衣,也许只是暂时安抚。人性深处的恶,或许换了另一副面孔,在别处滋生。
但至少此刻,阳光尚好,街上车水马龙,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我摸了摸胸前的铜钱,转身,也走进了那一片属于生者的、嘈杂而真实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