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刚把硬板床铺上自带的薄被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虚掩的房门又被轻轻叩响了。
“叨扰了,给新来的道友送点晚斋。”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量未足,脸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圆润。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粗陶碗,盛着满满的糙米饭,旁边两碟清炒素菜——一碟青菜,一碟豆腐,油花都少见。最引人注目的是,托盘边沿还躺着两根崭新的蜡烛。
那不是普通的白烛或黄烛,而是一种极其鲜艳的红色,红得浓郁,红得甚至有些……刺眼。烛体光滑,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那红色仿佛在隐隐流动,带着一种不祥的、与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的妖艳感。我心头一跳,这红色,与山门外那块“白云观”匾额上的赤红,如出一辙。
“多谢道友。”我和吴狄连忙道谢,接过托盘。吴狄盯着那红蜡烛,嘀咕了一句:“哟,还挺讲究,配红烛,这算什么仪式感?”
那小道士没接话,把托盘递给我们后,双手合十躬了躬身,就准备转身离开。可他脚步有些迟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清秀的眉头轻轻蹙着,脸上掠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忧虑。
我觉得不对劲,在他转身前急忙开口:“这位道友,请留步。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需要注意或忌讳的地方,还望道友不吝指点一二。”说着,我放下托盘,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也抱了抱拳,态度诚恳。
小道士脚步顿住,回过身,眼神有些闪烁,看了看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吴狄,以及屋内简单的陈设,尤其是那两根红蜡烛。他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又快又轻:
“晚上……记得把门窗闩好,听到什么动静,莫要好奇,莫要出声,更莫要出来。天亮之前,千万别开门窗。”
他顿了顿,见我们脸色变了,又急忙补充,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不过……最近应该还不会有事。等三天后,这期体验班的人都来齐了,住满了……那、那时候才要当心。这蜡烛……到时或许能派上用场。切记,非到不得已,莫要轻易点燃6。”
说完这些,他像是耗尽了勇气,也不等我们再问,匆匆又作了一揖,逃也似地转身,小跑着消失在了门外走廊的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远去,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和吴狄站在门口,端着那盘简单的饭菜,看着桌上那两根红得妖异的蜡烛,只觉得方才爬山带来的燥热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他刚说什么?”吴狄先反应过来,声音有点发干,“三天后?等人齐了?有怪事?这、这什么鬼体验班?不是养生文化吗?”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房门关上,仔细插好那根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木头门闩。又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插销。老旧的木窗紧闭着,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山夜。
走回桌边,我拿起一根红蜡烛。入手微沉,质地细腻,除了那妖艳的红色,暂时看不出别的异常,也没有特殊气味。但小道士的警告言犹在耳。
“先把饭吃了。”我把蜡烛放回原处,语气尽量平静,“既来之,则安之。人家既然提前说了,我们心里有数就是。晚上警醒点。”
吴狄苦着脸,看着那清汤寡水的饭菜,又看看红蜡烛,之前的兴奋劲荡然无存:“我怎么觉得……这三千块,可能是买命钱啊?”
我没接他这个话茬,默默端起了饭碗。糙米粗糙,青菜清淡,但在这种氛围下,食不知味。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小道士的话——“等人来齐了”、“怪事”、“蜡烛有用”。
白云观,赤红匾额,妖艳红烛,讳莫如深的警告……这哪里是什么文化体验班?
这分明像是一场……需要特定人数、在特定时间才会开启的,未知的“仪典”。
而我和吴狄,已经手持“门票”,置身其中了。
窗外的山风吹过,呜呜作响,像是某种低沉而不怀好意的叹息。桌上的红烛静静躺着,那抹红色,在电灯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刺眼,仿佛随时会流淌下来。
一夜忐忑,但或许是小道士那句“最近应该还不会有事”起了点心理作用,也或许是白天的长途跋涉耗尽了精力,我和吴狄最终还是抵不住困意,在那硬板床上迷糊了过去,竟也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准确说,是被透过旧窗纸的、明晃晃的日头晒醒的。
摸出手机一看,已近中午。道观里静悄悄的,并没有预想中的晨钟暮鼓,也无人来叫早或催促。我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推开房门。
院子里比昨晚多了些生气。阳光刺眼,照亮了青石板缝隙里更清晰的青苔,也照出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不远处,又看到那个灰褂老头领着几个背着旅行包、满脸好奇或疲惫的年轻人,正穿过天井,往另一排平房走去。看来,新一批“体验者”也到了。
我和吴狄循着昨晚模糊的印象,加上问了一个正在扫落叶的杂役道士,终于找到了位于道观侧后方的斋堂。午饭时间似乎拉得挺长,里面还有稀稀拉拉十来个人在吃饭,男女都有,看起来年龄都和我们相仿,学生模样居多。没人交谈,大家都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食物。饭菜和昨晚一样简单,糙米饭,一勺清炒豆芽,几块老豆腐,不过管饱。
胡乱填饱肚子,我们决定趁着白天,好好看看这道观。一来熟悉环境,二来,心里那点不安,也需要用脚踏实地的“勘探”来稍微抵消。
白云观依山而建,格局比昨晚黑暗中感受到的要大得多。前后好几进院子,沿着山势层层抬高。主要的殿宇看着颇有年头,灰瓦黄墙,飞檐斗拱,虽然漆色斑驳,有些瓦缝里还长着草,但建制颇为完整。
我们依次走过供奉三清祖师的三清殿,护法灵官的灵官殿,规制最高的玉皇殿,以及供奉四御大帝的殿宇。还有诸如祖师殿、财神殿、药王殿等各种配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殿内的神像泥塑彩绘,大多蒙尘,但形制古朴,香案上却只有一层薄灰,不见什么新鲜供品,香炉也多是冷的。空气里飘着陈年的香火味,很淡,混合着木头和尘土的气息。
确实如小道士所言,这里“该有的都有了”,只是处处透着一股疏于打理、香火寥落的破败与冷清。来往看到的道士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面无表情,对我们这些东张西望的“学员”并不多看一眼。整个道观,与其说是清修净土,不如说更像一个规模不小、但客流稀少的陈旧景点,而我们这批暑假涌进来的年轻人,成了这里短暂而突兀的“人气”来源。
“啧,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可总觉得……空荡荡的。”吴狄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评价道,“怪不得搞什么体验班创收呢。不过,就这条件,三千块两个月……”他又开始算经济账,但语气里的不安,显然并未因白天的寻常景象而完全消散。
我默默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道观更深处,那被叮嘱“不要瞎逛”的后山方向。林木蓊郁,山岚缭绕,一条若有若无的小径蜿蜒消失在山石草木之后。阳光下,那里也显得静谧平常。
但殿宇阴影处,墙角石缝里,那过于鲜艳的赤红色,仿佛无处不在——不仅是匾额,一些廊柱的漆色、偶尔看到的灯笼残骸,甚至某处墙面的涂饰,都残留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妖异的红。白天看,少了几分夜晚的诡谲,却更清晰地提醒着它的存在。
逛了一圈,除了觉得地方大而旧、人少而冷清,似乎也没发现什么明面上的异常。那些陆续抵达的新学员,也大多沉浸在新鲜感或抱怨住宿条件的窃窃私语中。
平静,过于平静了。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而黏滞的空气。小道士的警告,桌上那对红烛,还有这无处不在的赤红痕迹,都像细小的倒刺,扎在这片平静的表皮之下。
第二天,第三天,道观里“学员”越来越多,各种口音的年轻人充斥在原本寂静的院落,带来短暂的喧嚣。早晚课似乎也恢复了,钟磬声在清晨和傍晚准时响起,有道士带领,在最大的三清殿前,教授一些简单的导引动作和晦涩的经文念诵,美其名曰“体验传统文化”。我和吴狄也跟着去了,动作敷衍,心思却全在观察周围环境和那些道士身上。
一切按部就班,仿佛真是一个松散而普通的暑期活动。
只有每天回到那间简陋的宿舍,看到桌上那两根未曾动过的、红得刺眼的蜡烛时,那种沉甸甸的、仿佛在安静倒数着什么的感觉,才会再次清晰地浮现。
第三天晚上,最后一批学员抵达。丙字三号房也住满了,新来的是两个南方口音的男生,互相是同学,对道观的一切充满好奇,晚上还拉着吴狄问东问西。我和吴狄对视一眼,都没提红烛和小道士的警告。
夜深了,同屋的两人很快响起鼾声。我和吴狄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窗户紧闭,门闩插好。月光透过旧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桌上,那两根红烛在黑暗中,轮廓依旧清晰。
小道士说的“等人来齐了”,就是现在。
“怪事”……会在今晚发生吗?
我们屏息等待着,耳朵捕捉着门外每一丝风声,每一片叶落。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