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天澜学院的宿舍是一排老旧的平房，灰砖灰瓦，墙皮剥落，像是几十年前修的。条件好的学生都自己在外面租洞府住，住校的都是家境普通或者修为垫底的。

　　凌霄住的是最靠里的一间。

　　他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一张铁架床，一张歪腿的书桌，一盏灵光暗淡的台灯。墙角堆着几本落灰的教材，封面上印着《炼气期基础灵气运行指南》。

　　他把教材踢到一边，在床上盘膝坐下。

　　苏锦书的事，暂时没有答案。以他现在的修为，连舍利子上的禁制都感应不到，更别说探究三万年前的真相。

　　但他不急。

　　三万年的仙尊生涯教会他一件事——修为才是一切的根基。没有修为，知道再多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丹田。

　　那缕灰色的道火还在那里，安静地燃烧着。

　　凌霄捏出《太初引火诀》的印诀，引导体内那点稀薄的灵气向道火涌去。灵气如丝，断断续续地汇入灰色的火苗中。

　　火苗轻轻颤动，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饭。

　　然后，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蔓延。

　　凌霄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具身体的经脉堵塞了超过七成，灵气运行处处受阻，像是流淌在堆满淤泥的河道里。但道火产生的那股温热，每经过一处堵塞的经脉，就会留下一丝极淡的灰色气息。

　　那丝灰色气息附着在经脉壁上，像是一层薄薄的膜。

　　凌霄仔细感应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

　　道火在“标记”这些堵塞点。

　　它太虚弱了，暂时还无力直接焚烧经脉里的杂质。但它可以用这种方式先把所有堵塞的位置标记出来，等到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一次性全部清除。

　　这就是太初道火的灵性。

　　它不是死物。它记得凌霄，记得三万年的相伴，记得每一次并肩作战。即使虚弱到了极致，它依然在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帮它的主人铺路。

　　“辛苦了，老伙计。”

　　凌霄轻声说。

　　道火跳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不辛苦”。

　　然后他睁开眼。

　　有人在外面。

　　凌霄的感知能力虽然被这具身体的修为严重限制，但三万年的战斗本能还在。他能感觉到，门外有三个人，呼吸粗重，灵气波动驳杂，修为都在炼气三层到四层之间。

　　脚步很轻，但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的细微声响骗不了人。

　　他没动。

　　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白天那个胖子，炼气四层，满脸痘痘，一双绿豆眼里全是得意。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一个瘦高个，一个平头壮汉，都是炼气三层。

　　胖子叫王庞，天澜学院高三七班的学生。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从高一开始就以欺负凌霄为乐。抢丹药、在课堂上当众羞辱，能想到的恶事他一件没落下。

　　凌霄之所以排名全校倒数第三，有一半是因为每次刚攒到一点修炼资源，就被王庞带人抢走了。

　　“哟，废物还没睡呢？”

　　王庞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凌霄的书桌上，压得那张歪腿桌子吱呀作响。

　　“白天在教室里挺横啊？还‘下个月的初选我会过的’——”他捏着嗓子学凌霄说话，然后呸了一口，“你过你娘呢过。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卡了三年都突破不了，凭什么过初选？”

　　身后两个跟班配合地笑了起来。

　　凌霄盘腿坐在床上，眼皮都没抬。

　　“有事？”

　　王庞愣了一下。

　　他习惯了凌霄在他面前畏畏缩缩的样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说话结结巴巴。今晚的凌霄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冷淡得像是在问一个路人。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废话，当然有事。”王庞从桌上跳下来，走到凌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下个月就是初选了，老子最近手头紧，缺点丹药钱。你这个月的灵石补贴发了吧？拿出来。”

　　天澜学院每个月会给学生发一块下品灵石作为修炼补贴。一块下品灵石，够买一枚最低级的聚气丹。

　　对凌霄这种家境普通、资质又差的学生来说，那是他唯一能获取修炼资源的途径。

　　王庞每个月都来抢。

　　三年了，一次没落过。

　　凌霄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没有。”

　　王庞的脸色沉下来。

　　“没有？”他伸手去抓凌霄的衣领，“你他妈——”

　　手还没碰到凌霄的领口，就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

　　是凌霄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王庞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凌霄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扣在他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

　　凌霄五指微微用力。

　　王庞的脸色瞬间变了。一股灼热的刺痛从他的手腕直冲脑门，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骨头里。

　　“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往后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手腕满地打滚。

　　两个跟班都傻了。

　　他们跟王庞混了两年，从来没见过王庞在凌霄面前吃过亏。每次都是王庞一巴掌扇过去，凌霄连躲都不敢躲。

　　今天这是怎么了？

　　凌霄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他刚才没有用任何灵力。炼气三层的灵力，连王庞的护体灵气都破不了。他用的是道火刚刚产生的那一丝温热。

　　那一丝温热里，含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太初道火的气息。

　　太初道火，焚尽万物。

　　即使只是一缕气息，也足够让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疼到怀疑人生。

　　“你、你他妈对我做了什么！”

　　王庞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手腕，脸色煞白。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红印，像是被烫过，但皮肤没有破。

　　“什么都没做。”凌霄闭着眼说，“你自己摔的。”

　　“放屁！”

　　王庞暴怒，抬手就要运转灵力。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王庞。”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校服洗得干干净净，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的那颗珠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泛着灰色的光。

　　苏晚晴。

　　王庞的脸色变了变。

　　不是因为苏晚晴有多强。苏晚晴的修为是炼气五层，比他高一层，但还不至于让他怕成这样。

　　他怕的是苏晚晴的背景。

　　整个天澜学院都在传，苏晚晴是院长特批入学的。她的入学档案上，推荐人那一栏盖的是青云宗的印章。

　　青云宗。

　　整个天澜城十七所学院的毕业生加起来，每年能被青云宗挑走的也不过十个人。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档案上能盖青云宗的章，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敢细想。

　　所以苏晚晴在天澜学院待了三年，从来没有人敢惹她。

　　“苏、苏晚晴？”王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我住隔壁。”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踹门的声音太大了。”

　　她看了一眼盘膝坐在床上的凌霄，又看了一眼王庞手腕上的红印。

　　“你在欺负他？”

　　王庞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来串个门，这不正要走嘛！”

　　他踢了两个跟班一脚，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王庞忽然停下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凌霄一眼。

　　“你等着。初选之前，我哥就回来了。”

　　他丢下这句话，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宿舍里安静下来。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凌霄。

　　凌霄依然闭着眼，像是在打坐。

　　“你刚才对他做了什么？”苏晚晴问。

　　“什么都没做。”

　　“我看见了。”苏晚晴走进来，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你扣住他的手腕，然后他就疼得满地打滚。你没有用灵力。”

　　凌霄睁开眼，看着她。

　　这个女生的观察力比他想象的要敏锐。

　　“一种小技巧而已。”他说。

　　苏晚晴没有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王庞的哥哥叫王浩，炼气七层，是天澜城护卫队的副队长。王庞肯定去找他了。”

　　凌霄“嗯”了一声。

　　炼气七层。

　　在三万年前的凌霄仙尊眼里，炼气七层和一只蚂蚁没有区别。但现在这具身体只有炼气三层，经脉堵塞七成，灵力储备接近于无。

　　道火也虚弱得只剩一缕火苗。

　　如果王浩真的来找麻烦，以他现在的状态，确实有些棘手。

　　但凌霄并不担心。

　　三万年的修行生涯，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修为不够的时候，用脑子打。

　　“你不怕？”苏晚晴看着他。

　　“怕什么？”

　　“王浩是炼气七层。”

　　凌霄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在山脚等我，就为了问我怕不怕王浩？”

　　苏晚晴抿了抿嘴唇。

　　“我等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今天……问我娘的名字。”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腕上的珠子，“你认识我娘？”

　　凌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苏晚晴的脸。灯光昏黄，她的五官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很像。

　　苏锦书。

　　三万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苏锦书，是在一座叫“落星”的古城。那时候他还不是仙尊，只是一个刚刚踏入化神期的年轻修士。苏锦书是他的师妹，化神初期，两个人结伴游历诸天。

　　那天晚上，他们在落星城的城墙上喝酒。

　　苏锦书喝了很多，趴在城墙上，看着星空说：“师兄，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凌霄说：“修士死了，神魂归于天地。凡人死了，归于尘土。”

　　苏锦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三万年的话。

　　她说：“那我不要归于天地。”

　　“那你要归于哪里？”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很亮。

　　“我要归于你。”

　　那之后不到一个月，苏锦书就死了。

　　死在一场他至今没有查清的变故里。

　　他亲手埋葬了她。

　　三万年过去了。他成了仙尊，又被背叛，坠入虚空，重生在一个废材少年身上。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叫苏晚晴的女孩。她的手腕上戴着苏锦书的舍利子。她说，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凌霄收回思绪。

　　“不认识。”他说。

　　苏晚晴的眼睛黯淡了一瞬。

　　“哦。”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凌霄。”

　　“嗯？”

　　“初选的事，你是真的有把握吗？”

　　凌霄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有。”

　　苏晚晴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加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凌霄重新闭上眼睛。

　　苏锦书。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进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三万年前的真相，他会查清楚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青云宗初选。

　　在那之前，他需要突破到炼气四层。

　　不是原主那种靠运气冲击的突破。

　　是真正属于他凌霄仙尊的突破。

　　他重新捏出《太初引火诀》的印诀，意识沉入丹田。

　　灰色的道火安静地燃烧着。

　　“老伙计。”

　　凌霄轻声说。

　　“我们开始吧。”

　　道火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之前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