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燃起来了
凌霄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宿舍的灵光台灯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气,灭了。屋里只剩下月光,从蒙了一层灰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冷白色。
他的身上全是汗。
一整夜,他都在运转《太初引火诀》,引导道火产生的温热气息一遍遍冲刷经脉。那丝温热每经过一处堵塞点,就会留下一缕灰色的印记。到天亮的时候,体内七成堵塞的经脉,已经被他标记了将近一半。
但道火本身依然虚弱。那一缕灰色的火苗在丹田里安静地燃烧着,比他刚发现它的时候亮了一丝,但也仅仅只是一丝。
凌霄清楚,光靠吸收空气中这点稀薄的灵气,想要让道火恢复到能焚烧经脉杂质的程度,至少需要半年。
他没有半年。
他只有一个月。
他需要资源。
凌霄站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的铁盒子。这是原主存的——每个月被王庞抢剩下的那点灵石边角料,攒了三年,总共八块下品灵石的碎片,拼起来大概相当于两块完整的下品灵石。
两块下品灵石,够买一枚聚气丹。
杯水车薪。
但他有别的打算。
天澜城虽然只是边陲小城,但它背靠苍澜山脉。苍澜山脉里有一种东西,叫地火泉眼。
地火泉眼是地下灵脉与地火交汇形成的天然火穴,温度极高,凡人靠近就会被烧成灰烬。但对火属性修士来说,地火泉眼是淬炼肉身、温养火系灵力的绝佳场所。
更重要的是——地火,也是火。
太初道火的能力是“吞噬万火,进化自身”。
如果他能找到一处地火泉眼,让道火吞噬其中的地火精华,恢复速度将远超打坐苦修。
原主的记忆里,苍澜山脉北麓就有一处废弃的地火泉眼。品级很低,火焰温度不够,早就没人用了。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够了。
凌霄把八块灵石碎片揣进兜里,推开门。
天还没亮。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间宿舍的灯亮着。那是苏晚晴的房间。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宿舍楼。
天澜城是一座建在山脚下的边陲小城,城墙是用普通的青石砌的,连防御阵法都没有。整座城只有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穿而过,两旁是低矮的店铺和民居。
凌霄穿过空荡荡的主街,出了北城门。
苍澜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条趴伏的巨龙。晨曦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整片山脉染成了深青色。
他沿着山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原主对这带很熟。叶家虽然不要这个旁系废物了,但小时候也带他来苍澜山脉采过药。那些记忆还在,像一层薄薄的水印,叠在他三万年的仙尊记忆之上。
北麓。
废弃的地火泉眼在一个山洞里。洞口被杂草和碎石半掩着,如果不是原主小时候误打误撞进去过,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凌霄拨开杂草,弯腰钻了进去。
洞不深,走了几十步就到了尽头。
一个直径约两丈的石坑出现在他眼前。坑底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温度比外面高出一截。
地火泉眼。
品级确实很低。那道裂缝里渗出来的火焰,连最低级的一阶灵火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地火余温”。但对于一缕虚弱到极致的太初道火来说,这已经是它苏醒后遇到的第一顿热饭了。
凌霄在石坑边缘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花了一炷香的时间,用神识仔仔细细地扫过这处泉眼。灵脉走向、火焰温度、地火喷发的规律——每一处细节都确认无误。
三万年的修行经验告诉他,越是看起来安全的地方,越要谨慎。
然后他捏出《太初引火诀》的印诀。
丹田里,灰色的道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
“别急。”
凌霄闭上眼睛,将一缕神识探入地火裂缝中。
暗红色的地火在裂缝深处缓缓流淌,像是一条熔岩暗河。它的火焰温度不高,灵性更是几乎没有,只是依靠地下灵脉的滋养才得以存在。
但对道火来说,够用了。
凌霄引导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神识,裹住了一小团地火精华。那团地火精华像是被惊扰的蛇,本能地想要挣脱,但在凌霄的神识压制下很快安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牵引出裂缝,沿着经脉缓缓送入丹田。
地火精华进入丹田的瞬间,道火动了。
那缕灰色的火苗猛地窜起,像一条饿了三万年的蛇,一口将那团地火精华吞了进去。
凌霄的丹田微微一热。
然后他看见,道火的颜色变了。
原本是纯粹的灰色,吞下地火精华之后,火苗的边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像是一滴血落进了灰烬里,还没有被完全吸收。
道火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消化。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丝暗红色彻底融入了灰色之中。道火恢复平静,但凌霄能感觉到,它比之前亮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足够了。
凌霄没有停。他再次探出神识,从裂缝中牵引出第二团地火精华。
然后是第三团。
第四团。
到第五团的时候,道火的颜色终于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灰色的火苗中央,出现了一粒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光点。那粒光点极其微小,但它存在着,像是灰烬里的一颗将熄未熄的火种。
凌霄能感觉到,道火的力量比之前强了大约一成。
不要小看这一成。
太初道火是诸天万界排名前三的本命神焰,全盛时期能焚尽一片星河。它的一成力量,对于一具炼气三层的废材身体来说,已经足以带来质的变化。
凌霄睁开眼。
他感应到丹田里的灵力正在发生变化。原本稀薄如雾的灵气,在道火变强之后,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行凝聚。凝聚的速度很慢,但它确实在凝聚。
这是道火的第二个能力——淬炼灵气。
太初道火不仅能焚烧杂质、淬炼肉身,还能淬炼灵力本身。同样的灵气储量,经过道火淬炼之后,精纯程度会大幅提升。精纯程度越高,法术的威力越大,突破的难度越低。
原主卡在炼气三层三年,不是因为他积累的灵气不够。
是因为他的灵气太驳杂了。三种属性的杂灵根,吸收来的灵气本身就掺杂了不同属性的杂质。这些杂质堆积在经脉里,越积越多,最终把经脉堵死了七成。
道火淬炼灵气,就是在帮他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凌霄深吸一口气。
地火泉眼里的火焰还有很多。这处泉眼虽然品级低,但胜在稳定,足够他吸收很久。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一团一团地牵引。而是直接将神识探入地火裂缝深处,同时牵引三团地火精华,沿着三条不同的经脉同时送入丹田。
道火猛地窜起,灰色的火苗膨胀了一圈,将那三团地火精华一口吞下。
丹田里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凌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这点痛,和他三万年前渡天劫时被天雷劈碎肉身的痛比起来,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他继续牵引。
三团。
五团。
十团。
到第十团地火精华被道火吞噬的时候,那粒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光点已经变成了米粒大小。灰色的火苗里,暗红色的光芒隐隐透出,像是一团灰烬里即将燃起的火焰。
而他的灵力,也在道火持续的淬炼下,发生了第一次真正的质变。
丹田里原本稀薄如雾的灵气,经过一整天的淬炼之后,开始自行旋转起来。旋转的速度很慢,但每转一圈,灵气的体积就缩小一分,颜色就浓郁一分。
这是灵力压缩的征兆。
灵力压缩,是炼气三层突破到炼气四层最关键的一步。
原主三年都没能迈过去的那道门槛。
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凌霄没有急。他控制着灵力旋转的速度,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太快会撑破丹田,太慢则无法完成压缩。
三万年前,他第一次从炼气三层突破到炼气四层,花了一个月。
这一世,他只用了一天。
当丹田里最后一缕稀薄的灵气被压缩成一滴液态的灵力时,凌霄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
炼气四层。
成了。
不是原主那种靠运气、随时可能跌落回去的伪四层。是根基扎实、灵力精纯的真正的炼气四层。
凌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瘦还是瘦,骨节分明,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但当他握紧拳头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隐约能看见一层极淡的红色灵光在皮肤下流动。
那是经过道火淬炼的灵力。
虽然只有炼气四层,但这灵力的精纯程度,远超同境界的任何修士。
他站起身。
在石坑里坐了一整天,腿有些麻。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的关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丹田里,道火安静地燃烧着。那粒暗红色的光点在灰色的火苗中央微微跳动,像是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
“辛苦了。”
凌霄对它说。
道火没有回应。它吃饱了,正在沉睡消化。
凌霄转身走出山洞。
天已经黑了。
他在地火泉眼里待了整整一天。
月光洒在苍澜山脉的密林上,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清冷,带着草木的气息。
凌霄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山道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校服洗得干干净净,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很亮的眼睛。
苏晚晴。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看到凌霄从山洞里钻出来,她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板了起来。
“你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凌霄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整个天澜学院,能躲人的地方就那么几个。”苏晚晴走过来,把食盒塞到他手里,“赵老师找了你一天。”
食盒是温的。
凌霄打开看了一眼。两碗灵米饭,一份炒灵蔬,还有一小碟兽肉。菜色朴素,但在这个边陲小城,已经是普通修士能吃到的最好伙食了。
“你自己做的?”
苏晚晴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盯着凌霄看了几秒,眉头忽然皱起来。
“你的修为——”
她感觉到了。
凌霄身上的灵力波动和昨天完全不同了。不是量的变化,是质的变化。如果说昨天的凌霄是一潭死水,今天的他就是一柄刚出鞘的刀。
锋芒还藏在鞘里,但寒意已经透出来了。
“炼气四层。”凌霄说。
苏晚晴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突破了一整层?一天?”
凌霄“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吃饭。
苏晚晴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她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卡在炼气三层整整三年的人,突然一天之内突破到四层,而且还是这种根基扎实得不像话的突破。
整个天澜学院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山脚,凌霄头也不回地说“初选那天,你来看”的时候,他走路的样子。
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稳。
像是脚下的路,本来就是他的。
苏晚晴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月亮。
“凌霄。”
“嗯。”
“我娘说过一句话。”
凌霄停下筷子。
“她说,这世上有一类人,生来就是要走很远的路的。”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以前不像那种人。”
“现在呢?”
苏晚晴认真地看了他很久。
“现在像了。”
凌霄没有接话。
他低头吃完最后一口灵米饭,把食盒合上,放在一边。
三万年前,苏锦书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在落星城的城墙上,她喝醉了,趴在城墙上看着星空,忽然转过头来对他说:
“师兄,你生来就是要走很远的路的人。”
“那你呢?”凌霄问她。
苏锦书笑了笑,没有回答。
后来她死了。
她手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也有一颗灰色的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