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死后的第二天,天刚亮,医院门口就站了人。
最开始只有患者妻子和两个亲戚。三个人守在住院楼前,谁也没走。女人一夜没睡,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发红,手里攥着那几张缴费单和病危通知书,纸边已经被捏皱了。
八点不到,又来了几个人。
有人带来折叠凳,有人拎了水,还有人卷着一条红布。布一展开,字很大,白底红字,写得很直:
黑心医院,还我亲人。
门诊刚开,人还没完全涌进来,横幅已经拉起来了。保安过去劝,女人一句都没让。
“人死在里面,钱花成这样,你们现在才来劝我别闹?”
她声音已经哑了,可还是很尖。门口站着的人越来越多,远远近近都开始看。住院楼里值班护士交完班,下来时都绕着走,不敢多看。
九点,第一家媒体到了。
一个女记者,后面跟着摄像。她站在门口,先看了眼横幅,又看了眼女人手里的单据。
“请问您是家属吗?”
女人转过头,眼睛里一点余地都没有。
“我是他老婆。”
“您能说一下事情经过吗?”
女人没接记者的话,直接把手里的单子往前递。
“你自己看。”她说,“转院前说尽力救,转进来以后一天一个数。人没救回来,账还在往上加。你告诉我,这不是要钱是什么?”
记者接过单子,低头看了几眼,脸色也变了点。
摄像机一直开着。
住院楼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拿手机拍,有人站着听,有人在一旁低声议论。不到中午,网上已经有人把视频传了上去。标题起得很快,也很直:
“灰朽病患者转院后死亡,家属控诉济仁医院天价医疗。”
中午,医院开了第一次紧急碰头会。
会议室里坐得很满,连平时不太露面的宣传和法务都来了。高唯德坐在靠右的位置,脸色发沉,桌上摆了三份报表和两张打印出来的网媒截图。严世范坐在主位,从头到尾都没翻那几张纸,只低头看着手边的茶。
程时来得最晚。
他刚从病房下来,白大褂没脱,袖口还卷着。进门以后,他先把一份病历放到桌上,才坐下。
严世范抬眼看了他一下。
“程副院长,家属在外面闹,媒体也到了。你怎么看?”
程时坐得很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先把医疗过程理清。”他说,“我这边所有治疗和用药都有记录,可以查。”
“家属现在不听这个。”高唯德接得很快,“他们听的是数字。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门口已经堵了两拨记者。你跟他们讲治疗流程,他们只会问一句,为什么花这么多钱,人还是死了。”
“那你要我怎么回答?”程时看向他,“说我们一开始就知道救不回来,所以不该治?”
高唯德脸色一僵。
“我没这么说。”
“可你一直在算这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严世范把茶杯往前推了一点,声音仍然不高。
“都别吵了。”他说,“现在不是你们争这个的时候。外面的人在看,媒体也在等。医院先统一口径。”
“什么口径?”程时问。
“医疗过程合规,抢救尽力,家属前期知情。”严世范说,“这三句话先站住,别的后面再说。”
程时没出声。
严世范继续道:“程副院长,病人是你接的,治疗也是你主导的。媒体如果点名问,你得出面。”
高唯德立刻皱眉:“院长,现在这个时候让他出面,不等于把火全往他身上引吗?”
严世范看了他一眼。
“病人是在他手里接的,也是他全程在救。现在不让他出去,外面会怎么写?”
高唯德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程时看着桌上的病历,过了两秒,才开口:“我可以出面,但我要大家先听一遍和家属的沟通录音,确保我的操作流程是没问题的。”
李主任坐在最末位,听见这句,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严世范点头:“可以。”
会议散了以后,程时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谈话室。
患者妻子还在那里。人已经哭过一轮,嗓子彻底哑了,眼睛却更硬。她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缴费单和几张签字文件,像坐在柜台前核账。
程时进去后,坐到了她对面。
屋里没有别人。
女人看着他,第一句就问:“最后那一晚,到底用了什么药?”
程时看着她,没有躲。
“能用的都用了。”
“哪些是救命的,哪些是给我算钱的?”
程时没立刻回答。
女人把手里的单子往前推了一点。
“你别跟我说那些听不懂的。”她声音发哑,“你只告诉我,这些钱,到底是不是都花在我丈夫身上了。”
程时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伸手把最上面那张翻开。
“药是必须的。”他说,“检查也是。”
“那不必须的呢?”
这一次,程时抬起眼,看着她,没有马上接。
女人盯着他,嘴唇抿得发白。
“你别骗我。”她说,“你前面说过,不会骗我。”
谈话室里静了很久。
最后程时只说:“我会把过程给你说明白。”
这句话没有让女人冷静下来。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
“程院长。”她说,“人已经没了。你现在说明白,是给谁听?”
程时没再说话。
他从谈话室出来时,李主任就在门外等着。
“师傅。”
“录音准备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
“带到我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办公室。门一关,李主任把录音整理表和几段重点内容都放到了桌上。
“这是按时间排的。”他说,“从转院前家属签字,到进院后的每次说明,都在这儿。”
程时坐下,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录音里,他说过的话很多。
“病情很重。”
“风险很大。”
“接下来费用会高。”
“如果继续治,就要有准备。”
这些话一开始只是医生该说的话。
现在看,却像一层层留好的壳。
李主任站在桌边,看着师傅把那几页纸单独抽出来,又把录音笔放到旁边。
“先发哪部分?”他问。
程时没有抬头。
“先发沟通录音。”
李主任愣了一下。
“先发这个?”
“先发。”程时说,“别全发,挑最完整的几段。要能听清楚病情告知、费用提醒、家属签字。”
“发给哪家?”
“先给一家不站队的。”程时说,“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够发出去就行。”
李主任点了点头,刚转身,又停住。
“那药价呢?”
“先压着。”
“为什么?”
程时把录音整理表合上。
“火先别烧太乱。”他说。
李主任没再问,带着录音资料走了。
当天下午,第一段录音就被放了出去。
内容不长,都是程时和家属的沟通。病情有说明,风险有提醒,家属也确实一遍遍点过头。视频一出来,网上的风向立刻变了一点。
骂声没停,但开始有人问:
“如果医院前面已经说清楚了,那责任到底在哪?”
“病治不好,是不是不等于医院有问题?”
门口的记者也开始变得更谨慎。原本冲着“黑心医院”“骗钱害命”来的话筒,慢慢转成了“医疗风险”“治疗边界”“家属是否充分知情”。
高唯德下午刷到新闻时,脸色终于缓了一点。
他拿着手机去敲院长办公室的门,进去以后,把屏幕往严世范面前一放。
“舆论变了。”
严世范扫了一眼,脸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录音谁泄露的?”
高唯德顿了顿。
“应该是程时。”
严世范没接这句,只把手机推了回去。
“先看着。”他说。
“这次要是把舆论压下来,后面是不是——”
“别急。”严世范打断他,“病人刚死,事情不会这么快过去。”
高唯德站着没动。
“院长,那账——”
“账你先理。”严世范说,“药价那边别出问题。”
这句话一出来,高唯德脸色微微一变。
“院长,药价那边一直都——”
“我说的是现在。”严世范抬眼看他,“现在别出问题。”
高唯德喉咙一紧,点了点头。
可问题还是出了。
录音放出去后的第二天,另一家媒体挂出了一篇更长的报道。标题比前一天更狠,也更准:
“灰朽病患者天价治疗背后:济仁医院药价普遍高于同城医院一倍以上。”
文章里列了对照表。
药名、规格、批次、价格,一项一项都摆着。
不是家属情绪,也不是模糊质疑,是硬的数字。
新闻一出,舆论一下又翻了回来。
门口的记者比前一天更多。
医院大厅的电话几乎没停过。
网上的骂声直接冲向财务和院方管理层。
“这是救人,还是趁病敛财?”
“病人死了,账却做得这么漂亮?”
“谁批的价,谁签的单?”
这回,高唯德彻底坐不住了。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一把抓起那份报道,直奔程时办公室。门没关紧,他一推就开。
程时坐在桌后,桌上放着几份病历和一杯没动过的冷茶。
“是你干的?”高唯德进门第一句就问。
程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药价的材料。”高唯德把报道拍到桌上,“除了你,谁还能拿到这些东西?”
程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道,没有立刻拿起来。
“你来问这个,有证据吗?”
高唯德脸色发白,额角却已经见汗。
“程时,你别装。”他说,“你先放录音,把自己摘出来;再放药价,把火往财务这边引。你想干什么?”
程时这才把那份报道拿起来,翻了两页。
“这上面的价格错了吗?”
高唯德一怔。
“我现在问的是谁给的料,不是价格对不对。”
“如果价格没错,”程时把纸放下,“那发出来也不算造谣。”
高唯德死死盯着他,嘴角都在抖。
“你想把我推出去。”
程时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高主任,你先别慌。现在最急的是把账说清楚。”
“说清楚?”高唯德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声音一下拔高,“程时,你别以为自己站得干净。这个病人从转院开始,就是你亲自接的。所有高价药、抢救、设备,你一张张签下去。真要查,查得掉我,也查得到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程时看着他,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那就查。”他说。
高唯德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剩一声很短的冷笑。
“你是真想把医院毁了吗。”
程时没有接话。
高唯德站了几秒,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你别忘了。”他说,“病人是死在你手里的。”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脚步很快。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下空调风声。
李主任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材料。
“高主任急了。”
程时“嗯”了一声。
“下一步呢?”
程时低头翻开一页新送来的新闻打印稿,手指停在标题上。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他去找院长。”
李主任没再问。
那天下午,院长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高唯德进去的时候,脸色就已经不对了;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后背全湿。
他没直接回财务室,而是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才慢慢点了根烟。
烟点着了,他却没抽,只夹在手里,看着楼下。
楼下大厅里,记者还在。
横幅还挂着。
那位患者妻子也还站在门口。
高唯德看着这些,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事已经不是单靠账能压住的了。
有人在往前推,而且推得很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