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兰州城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牛羊肉的膻香混着油茶的热气在街巷里飘，挑着担子的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陈砚生混在人流里，一身普通的深色夹克，背包压在肩上，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出门务工的青年，半点也看不出是要闯凶墓的人。

　　他没有直接坐车往西，而是绕到了滨河路附近一处不起眼的旧货铺子。

　　铺子门脸狭小，招牌掉了一半，只露出一个“古”字，门口堆着破瓷烂瓦、旧铜烂铁，看着像是随时要关门倒闭。

　　可只有陈砚生知道，这里是整个河西一带摸金行里，最隐秘的消息落脚点。

　　推门而入，一股霉味混合着檀香扑面而来。

　　铺子深处，一个留着山羊胡、眯着眼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擦着一枚铜烟锅，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老胡。”陈砚生轻声开口。

　　被称作老胡的老头这才慢悠悠抬起头，昏花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腰间微微鼓起的位置——那里正是藏着黑令牌的地方。

　　“三年了，陈小子，你总算肯动了。”老胡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你师父当年走之前，在我这儿留了句话。”

　　陈砚生心头一紧：“什么话？”

　　“他说，你要是哪天带着那枚牌子来找我，就给你一句话——别信同行，别碰血棺，别过三更入落魂滩。”

　　老胡顿了顿，往烟锅里填了点烟丝，点着火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还有，最近河西道上不太平。西宁、张掖、酒泉，三路人马都往青海去了。一拨是青海本地的土耗子，一拨是南边来的野道士，还有一拨……来路不明，出手狠辣，已经吞了好几支小队伍了。”

　　陈砚生沉默片刻。

　　师父的叮嘱他记在心里，可如今箭在弦上，由不得他退缩。

　　“有没有去落魂滩的稳妥路线？”

　　老胡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卷得发黄的地图，拍在桌上：

　　“正规路早被人盯死了。这条是野路，穿祁连山支脉，绕魔鬼谷，能直接插到落魂滩西侧。不过……”

　　老头抬眼，眼神凝重，“那地方邪性。去年有支队伍进去，十二个人，只活了一个，疯疯癫癫，嘴里只反复念‘幽墟开，鬼兵来’。”

　　陈砚生拿起地图，折叠好塞进内袋。

　　“多少钱？”

　　“不要钱。”老胡摆了摆手，“你师父当年救过我一命，这算是还人情。只是小子，你要想清楚，进了落魂滩，就不是盗墓求财那么简单了。那地方……是修行界的禁地。”

　　陈砚生微微一怔。

　　修行界。

　　昨晚令牌入体、气机自生，他已经隐约触碰到了这一层。如今从老胡口中听见，才确认这世间真有隐藏的修行中人。

　　“多谢。”

　　他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去。

　　老胡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老陈啊，你这徒弟，怕是要把这一池水，彻底搅浑了……”

　　走出旧货铺，陈砚生直接赶往汽车站。

　　他买了最早一班开往西宁的班车票，普通硬座，混在大包小包的旅客中间，毫不起眼。

　　班车驶离兰州，一路向西。

　　两侧的景致渐渐从城市楼房变成黄土山坡，再往后，树木稀疏，戈壁裸露，天地开阔得让人心里发慌。

　　途中停靠休息时，陈砚生刻意留意四周。

　　不远处的小卖部旁，两个穿着冲锋衣、腰里鼓鼓囊囊的男人，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扫过旅客，眼神锐利，不像普通游客。

　　陈砚生不动声色，低头喝了口矿泉水，心中了然。

　　果然，已经有人开始在路上盯人了。

　　他没有声张，重新上车，闭目养神，暗中运转昨晚领悟的吐纳法门。

　　一丝微弱却精纯的气机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原本长途颠簸的疲惫感迅速消散，五感也变得比以往更加敏锐。

　　车厢里旁人的窃窃私语、发动机的震动、甚至远处风沙掠过地面的声音，都清晰入耳。

　　这便是修行初境的好处。

　　寻常摸金校尉只懂寻龙点穴，而他已经开始走上以墓修行、以气炼体的路。

　　傍晚时分，班车抵达西宁。

　　陈砚生下了车，没有停留，直接转乘一辆私人运营的越野车，按照老胡给的路线，往祁连山方向而去。

　　司机是个本地汉子，话不多，只认钱。

　　车子驶入山路后，信号彻底消失，四周荒无人烟，只有乱石与荒草，天色一暗，便透出一股阴森荒凉。

　　陈砚生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地图上的路线在脑海中清晰展开，落魂滩的位置如同一个漆黑的印记，在戈壁深处静静蛰伏。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远处，两辆无牌越野车悄无声息地跟上，车灯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暗夜中的饿狼，耐心等待着下手的时机。

　　更深的夜色里，落魂滩中心地带，一座深埋地下的巨大古城轮廓缓缓浮现，古城中心的祭坛上，一道微弱的黑芒，与陈砚生怀中的令牌，遥遥一呼一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