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黑，好像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给捏碎了。

　　陈野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湿滑的水泥坝上，又疼又晕，眼前直冒金星。

　　他感觉自己被一辆大卡车迎面撞了，全身的骨头都在响。

　　唯一清楚的，是脚踝上传来的那股阴寒，以及那股根本无法反抗的大力。

　　那只手，那只从水里伸出来的，又白又肿的鬼手，就跟烧红的铁钳子一样，死死地焊在他脚踝骨上。

　　力气大得吓人。

　　陈野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快撑不住的声音。

　　他被拖着，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往后滑。

　　裤子和棉衣在地上摩擦，发出“刺啦”的声音，后背磨得火辣辣地疼。

　　他想挣扎，想用另一只脚去踹，可在那股不像是人的力气跟前，他所有反抗都跟小孩闹着玩一样，一点用都没有。

　　黑暗里，那股混着水底烂泥和尸体腐烂气息的腥臭味，浓得要命。

　　那味道像一张湿漉漉的网，把他从头到脚都包住，顺着鼻子直往肺里钻。

　　他呛得直咳嗽，胃里翻江倒海，可啥也吐不出来。

　　完了。

　　这个念头，冷冰冰地从他混乱的脑子里闪过。

　　他要被拖进去了。

　　拖进这片一点光都没有、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死水里。

　　他会跟之前那个不知道叫啥的游客一样，变成这水里又一具浮尸，过三天才被人捞上来。

　　不！

　　他不能死！

　　强烈的求生欲像一团火苗，又在他几乎被吓破胆的身体里烧了起来。

　　柴刀！

　　他想起来自己后腰上还别着那把厚背柴刀！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家伙。

　　陈野用尽全身力气扭动上半身，右手在不断颠簸和拖拽中，发疯地朝后腰摸去。

　　摸到了！

　　冰凉的刀柄传来熟悉的触感，像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让他没那么绝望了。

　　他死死地攥住刀柄，猛地把柴刀抽了出来！

　　没时间瞄准，甚至没时间想。

　　在身体滑进水里的前一刻，陈野凭着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手里的柴刀朝自己脚踝的方向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一声闷响，让人牙酸。

　　那感觉，不像劈在人胳膊上，倒像是劈在一块泡透了水的烂木头上。

　　没有血溅出来，只有一股更臭的黑色液体，溅到他脸上。

　　那股拖着他的大力，停了一下。

　　有用！

　　陈野心里一喜，可他也看不清情况，只能像个疯子一样高高扬起柴刀，又朝着同一个方向猛砍！

　　“噗嗤！”

　　“噗嗤！”

　　“当！”

　　最后一刀，好像砍在了硬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柴刀差点飞出去。

　　可那只抓住他的手，不但没松开，反而用更疯狂的力气猛地往后一扯！

　　“哗啦！”

　　陈野感觉自己被扔进了冰窖。

　　冰冷沉重又带着死气的水，一下子就把他吞了。

　　水库里的水，比井水冷多了，不是单纯的冷，是一种能钻进骨头缝，把血都冻住的阴寒。

　　他的棉衣一下就吸满了水，变得跟铅块一样沉，拖着他不停往下沉。

　　嘴里鼻子里，全是那股让人想吐的腥臭味。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手脚因为太冷变得又僵又麻。

　　那只鬼手还死死地抓着他的脚踝，带着他往更深、更黑的水底坠去。

　　黑乎乎的水里，他好像看到一张张苍白浮肿没有五官的人脸，在他身边无声地飘着，用空洞的眼眶“看”着他。

　　它们在欢迎一个新同伴。

　　要死了吗？

　　就这样，变成它们中的一个？

　　不甘心！

　　我他妈不甘心！

　　陈野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他想起爷爷的遗嘱，想起那本神秘的《玄门正法初解》，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花的遗产，想起城里那些还没通关的游戏……

　　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

　　他怎么能死在这！

　　就在这要命的时候，一个念头像绝路上的一道光，猛地照亮了他快要熄灭的意识。

　　符！

　　辟邪符！

　　他还有最后一张黄纸！

　　还有……他的血！

　　陈野不知道在水下画符有没有用，更不知道只用血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唯一的希望！

　　他松开那把已经没用的柴刀，由着它沉进黑漆漆的水底。

　　他用已经冻得快没知觉的双手，发疯似地在自己身上乱摸。

　　口袋！

　　那张被他当宝贝的黄纸，就在棉衣的里层口袋里！

　　他用僵硬的手指费劲地撕开里衬，终于摸到了那张薄薄的、已经被水泡湿的纸。

　　纸一到手，又凉又滑，差点从他的指缝里溜走。

　　他死死地把它攥在手心里，就跟攥着自己的命。

　　没有犹豫，陈野猛地一咬牙。

　　这次，他使出的力气比在书房时大了十倍。

　　“咯嘣”一声脆响，他感觉自己牙都松了。

　　锋利的牙尖，狠狠地刺穿了舌尖的嫩肉。

　　一股比刚才更浓更烫的铁锈味，一下在他冰凉的嘴里炸开。

　　顾不上疼，陈野张开嘴。

　　他的精血混着冰凉的水，从嘴里涌出来。

　　没时间想，没机会看。

　　他把那张湿透的黄纸摊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伸进自己嘴里，蘸满了滚烫的鲜血。

　　然后，在这片无尽的黑暗和冰冷里，他开始了生命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创作”。

　　看不见。

　　他啥都看不见。

　　他只能靠着肌肉记忆，靠着一下午画废了十几张符纸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去画那些复杂的线条。

　　起笔，转弯，画圈，写字……

　　他的手指，在湿滑的纸上艰难地移动。

　　冰冷的水不停冲刷着他指尖的血，他画出的每一笔都比在岸上难上一百倍。

　　那只鬼手好像察觉到他想做什么，拖拽的力气突然加大。

　　陈野感觉自己的脚踝骨都要被捏碎了。

　　他越来越喘不上气，肺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陈野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忘了害怕，忘了冷，也忘了疼。

　　他的整个世界，都缩在了指尖那点滚烫的血和手心那张薄薄的黄纸上。

　　最后一个符眼！

　　就在他意识快没了的前一秒，他的手指，终于画完了那最后一笔！

　　成了！

　　在符画成的瞬间，陈野几乎是靠着最后的本能，把手心里那张已经不成样子、沾满了血和水的黄纸，朝着下面那只死死抓住他的鬼手狠狠拍了下去！

　　没有声音。

　　没有巨响。

　　但是，在这片死寂、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底，一道刺眼的金光“轰”地一下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