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一次正面冲突
黄功没有离开护栏后的阴影。
他就那样靠着树干坐着,标枪横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南方向那片吞噬了人影的黑暗。夜风更冷了,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左臂伤口的灼痛和手掌的刺痛交织在一起,不断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知道,那两个人回去后,一定会报告。更多的眼睛,更贪婪的目光,很快就会再次投向这里。下一次,他们带来的可能就不只是目光了。
他握紧了标枪粗糙的木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月光照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绝。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天空从深黑转为墨蓝,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橘红、金黄。阳光刺破林梢,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照亮了空地上的一切细节。黄功的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眼球布满血丝,干涩刺痛。但他不敢睡,甚至不敢长时间闭眼。每一次短暂的眨眼,都伴随着对视野中突然出现敌人的恐惧。
清晨的鸟鸣重新响起,清脆而嘈杂,与昨夜死寂般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但这生机勃勃的声音,此刻听在黄功耳中,却像是某种危险的掩护——敌人会不会趁着鸟鸣的掩护靠近?
他检查了身边剩下的四根标枪。木杆笔直,前端削尖,在晨光下泛着淡黄色的木纹。不够锋利,没有金属枪头,但足够沉重,足够坚硬。他又摸了摸腰间别着的短刀,冰冷的铁质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心。
然后,他看向那捆放在平台角落的韧藤,以及旁边的生锈铁罐。
升级树屋。
这个念头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神经。系统提示过,升级需要三小时。三小时的脆弱期,不能移动,不能中断。如果敌人在这个时候来袭……
但不升级呢?1级树屋的防御,只有这加高了一点的护栏和五根粗糙的标枪。面对有组织的掠夺者,能撑多久?
黄功的喉咙发干,吞咽时能感觉到刺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空地边缘和韧藤之间来回移动。
阳光逐渐升高,温度上升。空地上蒸腾起淡淡的雾气,混杂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黄功的左臂伤口在温暖中更加肿胀,皮肤发红发烫,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来一阵胀痛。他知道,炎症在加重。但他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清洗,只能硬扛。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尤其是双腿和后背,酸痛得几乎让他站不稳。他扶着护栏,慢慢走到平台边缘,再次检查那些预留的投掷缺口,确认视野和角度。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不是现在。
不能在敌人刚刚侦察完、随时可能返回的白天升级。那太冒险了。他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确认敌人下一次行动的模式。也许……也许可以等到黄昏?或者深夜?但夜晚视线不清,同样危险。
黄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他需要做点别的,不能只是干等。
他拿起石斧,开始处理平台上剩余的几根木材。不是制作新的标枪——那需要更精细的加工,他现在没有那个精力和时间。他只是将这些木材的一端削得更尖锐,然后固定在护栏内侧,尖端朝外,形成一圈简陋的、向内倾斜的木刺。这无法阻止敌人爬上平台,但至少能增加他们翻越护栏时的难度和风险。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工作。手掌上昨天的划伤被木屑摩擦,又开始渗出血丝,但他毫不在意。
整个上午,就在这种神经紧绷、重复劳作的状态中度过。黄功强迫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仔细倾听,观察空地边缘。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心脏骤停一瞬。
中午时分,太阳高悬,空地上一片明亮。黄功啃掉了最后一点烤块茎——干硬、寡淡,勉强填满胃部的空虚感。他喝了一小口水,润湿干得快要冒烟的喉咙。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从西南方向。
是从东南边的树林里,两个人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黄功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他立刻蹲下,将自己隐藏在护栏和木刺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人。
是昨天观察的那两个吗?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身形很像。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破烂的皮甲或厚布衣,手里拿着武器——一人拿着长矛,另一人……拿着一面简陋的木盾,盾牌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匆忙拼凑的。
他们没有隐藏,没有迂回,就这么径直朝着空地中央的橡树走来。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散漫,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黄功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悄悄移动身体,让自己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同时伸手,将一根标枪轻轻握在手中。木杆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掌心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那两个人越走越近。
黄功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都是男人,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脸上脏兮兮的,胡子拉碴。眼神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嘲弄的打量。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嗤笑声,目光在树屋平台上来回扫视。
“就这?”拿长矛的那个仰着头,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根破绳子爬上去?这破木头架子能住人?”
“看着是新的。”拿木盾的那个接话,声音粗嘎,“昨天还没这么高,护栏加高了点。里面肯定有人,还藏了点东西。”
“藏了啥?几块烂木头?几口脏水?”长矛男啐了一口唾沫,“疤面老大也真是,让咱们来看这种穷鬼窝。”
他们走到了绳梯下方,停下脚步。
黄功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气味——汗臭、血腥味、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像是腐烂食物和劣质酒精混合的馊味。这气味随着晨风飘上来,让他胃部一阵翻腾。
“喂!上面的!”长矛男突然提高声音,用矛杆敲了敲树干,发出咚咚的闷响,“有人没?滚出来!”
黄功咬紧牙关,没有回应。他握紧了标枪,估算着距离。太远了,标枪投掷的准头和威力都不够。
“哑巴了?还是吓尿了?”盾牌男嘿嘿笑着,抬头看着平台,“哥们儿,下来聊聊。我们疤面老大看上你这地方了,识相点,自己滚蛋,东西留下,饶你一条狗命。”
赤裸裸的威胁,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黄功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恐惧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被侵犯的愤怒。这是他的家,他一点一滴建起来的,在末日里唯一的容身之所。这些人,凭什么?
但他依然没有动。他在等,等他们更近。
“妈的,不给脸是吧?”长矛男失去了耐心,他抓住绳梯,用力拽了拽,“还挺结实。老狗,上去看看。”
被称为“老狗”的盾牌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牙齿:“得嘞,看看这穷鬼藏了什么宝贝。”
他竟然真的把木盾背到身后,双手抓住绳梯,开始向上攀爬。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长矛男在下面仰头看着,长矛拄在地上,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黄功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撞着耳膜,发出轰鸣。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从护栏后站起身。
突然出现的人影让正在攀爬的“老狗”动作一顿,他仰头,眯起眼睛看向平台。下面的长矛男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哟,还真有人啊?还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子。”
黄功站在护栏后,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但身形清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不发抖:“离开这里。这是我的地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带着一丝沙哑,但足够清晰。
短暂的沉默。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嗤笑声。
“你的地方?”“老狗”挂在绳梯上,笑得身体乱颤,“小子,这废土上,谁拳头大,就是谁的地方。懂吗?”
“跟他废什么话!”长矛男不耐烦地催促,“赶紧上去,把他扔下来!”
“老狗”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凶狠。他不再看黄功,继续向上攀爬,速度加快了几分。距离平台底部,只剩下不到三米。
黄功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他弯腰,抓起脚边早已准备好的标枪。冰冷的木杆入手沉重,前端尖锐的木刺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后退半步,侧身,右臂后引,全身的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腰腹,传递到手臂。
瞄准。
不是人。
是“老狗”上方,紧挨着他脑袋旁边的树干。
用尽全力,投掷!
“咻——!”
标枪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粗糙的木杆在空中旋转着,化作一道模糊的黄影,以极快的速度射向目标。
“老狗”正专心攀爬,听到声音时下意识抬头,只看到一道影子急速放大。他瞳孔骤缩,怪叫一声,本能地向旁边躲闪。
“笃!”
标枪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锋利的木尖深深钉入他头顶上方半尺处的树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木屑飞溅,几片碎屑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段绳梯都剧烈晃动起来。“老狗”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一松,整个人从绳梯上跌落下去。
“啊——!”
惨叫声和沉重的落地声几乎同时响起。“老狗”摔在树下松软的腐殖质上,虽然不高,但猝不及防之下也摔得七荤八素,捂着屁股在地上翻滚呻吟。
长矛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看看钉在树上、尾端还在微微颤动的标枪,又看看地上狼狈的同伴,脸上的轻蔑瞬间被惊愕和一丝慌乱取代。
黄功站在平台上,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一掷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左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伸手,又抓起了第二根标枪。
“你……你敢动手?!”长矛男终于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他举起长矛,指向平台上的黄功,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小子,你死定了!疤面老大一定会把你剁碎了喂狗!”
黄功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标枪,冰冷的眼神透过护栏的缝隙,死死锁定着下面的敌人。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咸涩的刺痛,但他眨也不眨。
“老狗”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又羞又怒。他捡起掉落的木盾,挡在身前,对着长矛男吼道:“一起上!他就一个人,几根破木头棍子!”
长矛男定了定神,眼神重新变得凶狠。他啐了一口,双手握紧长矛,和举着木盾的“老狗”一起,缓缓向绳梯靠近。这一次,他们不再散漫,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黄功的心沉了下去。两个人,有盾有矛,如果同时攀爬,他很难同时阻止。
不能让他们靠近绳梯!
他再次举起标枪,瞄准了举着木盾的“老狗”。这一次,他瞄准的是盾牌。
吸气,蓄力,投掷!
第二根标枪呼啸而出,笔直地射向那面简陋的木盾。
“老狗”显然有了准备,他低喝一声,将木盾死死顶在身前,身体微微下蹲。
“砰!”
标枪重重地撞在木盾中央。没有金属枪头的标枪无法刺穿厚实的木板,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木盾剧烈震动。“老狗”闷哼一声,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持盾的手臂一阵酸麻。
有效!
黄功精神一振。他立刻抓起第三根标枪,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投出。他需要威慑,需要让他们知道,靠近绳梯的代价。
他站在护栏后,标枪斜指下方,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再往前一步,下一枪,瞄准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他的眼神冰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左臂的伤口在突突跳动,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梁。
下面的两个人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着平台上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的年轻人,又看看钉在树上的标枪,以及同伴手中木盾上那个明显的撞击凹痕。一时间,竟然有些犹豫。
这小子,不像看起来那么软弱。那标枪的力道,准头,还有这种拼命的架势……
“妈的……”长矛男低声咒骂,握紧了长矛,却不敢再轻易上前。
“老狗”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眼神阴鸷地盯着黄功,似乎在权衡利弊。
双方僵持。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黄功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跳声。阳光灼热,烤得他头晕目眩,汗水浸透了全身,麻布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左臂的胀痛越来越强烈,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黄功感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咻——!”
一声尖锐的、极具穿透力的呼哨声,突然从西南方向的树林深处传来。
这声音突兀而急促,划破了僵持的寂静。
下面的两个掠夺者同时身体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呼哨传来的方向。
“老狗”和长矛男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某种服从。
“算你走运,小子!”长矛男恶狠狠地瞪了黄功一眼,用矛尖虚指了一下,“疤面老大记住你了!等着瞧!”
“老狗”则阴恻恻地笑了笑,指了指树上钉着的标枪,又指了指黄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然后,两人不再犹豫,转身,快步朝着西南方向的树林退去。他们不再是大摇大摆,而是带着明显的警惕,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树屋平台,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空地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根钉在树干上的标枪,尾端还在微微颤动,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黄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直到树林重新变得安静,只有风吹鸟鸣,他才猛地松开了紧握标枪的手。
“哐当。”
标枪掉落在平台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黄功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勉强扶住护栏,才没有摔倒。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疲惫和疼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试图平复几乎要炸裂的胸腔。左臂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抽痛,提醒着他伤势的恶化。
他赢了。
不,不算是赢。他只是暂时击退了试探,用虚张声势和一点运气,吓住了对方。
但疤面掠夺团,已经正式将他列为目标。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只是两个侦察兵了。
黄功缓缓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阳光刺眼,林海茫茫。
他知道,和平期,彻底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