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感情从未存在
“好,现在开庭。”国春潮很平静,“原告代理人,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审判长、审判员。”沈行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极清,像冬天湖面上碎裂的冰,“原告傅筱力,与被告郭仲达,于1981年1月经人介绍相识。双方婚前缺乏了解,没有感情基础。
婚后两年多,始终未能建立夫妻感情。原告曾试图与被告沟通,但被告性格内向,双方长期无话可说。婚姻关系已名存实亡。
原告现请求法院依法判决准予离婚。”
接着,杨勤陈述,她的发言不长,可是充满感情,不象来打官司,倒象主持儿童节目来了。
国春潮点点头,接着问了几个问题,两人是怎么认识的,婚前见过几次面,恋爱谈了多久,感情怎么样……
觉得对方什么好,什么不好?结婚这些年,两人相处得怎么样,平时说话多不多,星期天怎么过……走到这一步,到底是什么事引起的……
沈行知道,这位法官是在调查婚前基础,是不是草率结婚,调查婚后感情,追问相处日常,最后调查矛盾根源,试图找出离婚真正原因……
傅筱力回答完,很不确定地看着沈行。
“你回答得很好,”沈行笑道,“下面是辩论环节,一切都有我,不过,我说什么,你都不要奇怪。”
哦,傅筱力点点头,这个年轻的律师坐在她的身边,让她突然生起一种安全感。
“审判长,审判员,”杨勤站起来,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觉得熨帖的、柔和的节奏,“原告说他们婚前缺乏了解、没有感情基础,这一点,我方不能认同。”
她转过身,面对旁听席,像在跟一位老朋友讲故事。
“郭仲达和傅筱力,是经人介绍认识。介绍人在九道弯胡同医院当了几十年大夫,是看着郭仲达长大的,与傅筱力的小姨也是熟人,这样的人介绍的对象,能叫‘草率’吗?”
她顿了顿,“原告说只见过两次,可是期间,双方互相通信,就有十几封,”她扬了扬手里的信件,“双方是在扎扎实实地了解,认认真真地谈恋爱,怎么能说没有感情基础呢?”
信件被呈递给国春潮,杨勤低头翻过卷宗,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沈行,目光平静,象一位老师打量入学的新生。
新生会怎么回答?
沈行笑了,这是与京城名律交手的第一个回合。
他从卷宗里抽出两张纸,“审判员,郭仲达给傅筱力写了十一封信,可是傅筱力只回了两封,还有,我这里刚好也有两张记录,这是原告户籍所在地派出所的户口迁移记录。1981年1月10日,原告与被告登记结婚。1981年1月12日,原告的户口从HEB省迁入北平市。中间只隔了两天。”
他把那张纸高高举起,让旁听席都能看见。
“1981年1月10日结婚,1月12日迁户口。这说明什么,这场婚姻,婚前并无感情,傅筱力只是为找一栖身之处,为了解决北平户口!”
是啊,从认识到结婚,时间不到两个月。婚前见过两次面,这就是一段典型的为落户而结婚的事实婚姻。
旁听席有“嗡”了一声。
傅筱力低下头,郭仲达也低下了头。
审判席上,坐在左侧的女审判员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国春潮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拧开水杯喝了口水,嗯,突然的口干舌燥,让她很不适应。
法庭讲究证据,她提供了信件,却没有想到却成了对手攻击自己的利器,对方还拿出了更有力的证据。
嗯,是时候展示实力了。
“那我们看婚后,”杨勤的声音放缓了,像一个母亲在替儿子说理,“他们结婚后,郭仲达帮着原告把户口从河北迁到北平、安排工作,并四处奔走为原告的哥哥平反。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夫妻之间的互相扶持?哪一件不是感情的表现?”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傅筱力脸上。
“原告说她婚后没有感情。那我请问,什么是感情?感情是不是就要挂在脸上?就一定要天天挂在嘴边说‘我爱你’?
我们中国工人阶级,有几个会花前月下?他把工资全交给她,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朝他发脾气,他不吭声。这不算感情?
原告说他们‘无话可说’。可是,有多少夫妻,有天天有说不完的话?中国绝大多数夫妻,就是在这种‘无话可说’里互相扶持着过了一辈子?这不是感情,又是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沈行。
“郭仲达不会说漂亮话,他是用行动说话。我走访了九道弯的老邻居,两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看电影,知道原告爱看书,郭仲达还给加盖了一小房……甚至倒洗脚水,倒尿盆都是郭仲达在干……”
庭上一片寂静。
杨勤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象是春天的雨,在这个冰冷的法庭上,落到谁的身上,谁的心里就湿了一块。
林海海叹口气,不知是为郭仲达还是为傅筱力,可是原本是站在傅筱力的立场上,现在对傅筱力凭空却多了几分嫌恶。
对,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嫌恶!
“基于以上事实,”杨勤声情并茂,“原告要求离婚,缺乏事实依据。郭仲达不同意离婚。”
“原告代理人,可以进行补充陈述。”国春潮看向这个年轻的律师。
庭前,两位律师他都已经了解过了,这位沈行,是轰动全国的星期日工程师案的辩护律师,目前正在政法干校学习,傅筱力能找到他,看来也是不弱的。
不过在家长里短这种离婚案子上,生硬,是男律师的短板。
“我完全同意对方律师的意见……”
啊?
国春潮似乎没有听到,他看看女审判员,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这就有意思了,原告的律师完全同意被告律师的意见,庭审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那这个案子还打什么?
“因为,这都是事实。”沈行站了起来,“九道弯我也去了,我也记录了街坊邻居的意见,他们还签了字……”
当笔记本交到国春潮手里的时候,他疑惑地看着沈行,这个年轻的律师,不会犯糊涂吧?
班主任高天来眉头紧缩,他也闹不明白沈行为什么来这么一出,可是这话一出,这个案子就打不赢了啊!
杨勤也在疑惑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律师,地方来的律师,都是这个样子吗?
他难道不知道其中的利害?
以上事实成立,这就说明感情没有破裂,那还离的哪门子婚?
“这就是小傅找的律师?”刘晓晴一脸不满,跟方书抱怨道,“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傅筱力无言,可是正如沈行说的一样,对方律师说的全是事实。
她突然想起沈行跟她说的话,对,他说过,他说什么自己都不要奇怪。
抬头看一眼沈行,沈行眼里有光,这种光,她在摄影棚里见过,那是对自己手艺有信心才有的光。
“审判长,审判员,”沈行的声音平稳下来,像是在课堂上做一道数学证明题,“关于‘感情破裂’,现行法律的要求是‘感情确已破裂’。但我方认为,本案的情况比‘破裂’更严重——”
他转过身,面对杨勤,语气不疾不徐:
“破裂的前提是感情曾经存在。我方认为,傅筱力与刘郭仲达之间,婚前没有感情基础,婚后没有建立感情,双方根本不存在夫妻感情。
因此,不存在‘感情破裂’的问题,本案的核心是——这段婚姻从始至终,没有真正的夫妻感情,换句话说,感情从未存在。”
杨勤心里蓦地一紧,旁听席彻底安静了。
“上面对方律师所有的事实都在证明,郭仲达对傅筱力的感情,可是傅筱力对郭仲达没有感情,那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国春潮突然明白了,感情破裂的前提是双方有感情,可是现在这个小伙子证明的是双方无论婚前还是婚后都没有感情,没有感情,哪来的破裂?
哦——
他很是赞赏地看着沈行,这年轻人每句话都象手术刀,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只需轻轻一划就把病灶亮给你看。
杨勤也明白了沈行的思路,她拿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法院离婚的标准是三看一参,一看婚姻基础,二看婚后感情,前两条都给对方说明白了,从开始到婚后就没有感情嘛,并且还都是自己提供的证据!
这叫什么,叫诱敌深入,叫釜底抽薪?
没有想到,一个年轻的律师,竟跟她玩起孙子兵法来了!
她看看身旁的郭仲达,这个男人神色忧伤,很是可怜!
“对方律师承认我说过的事实,事实是傅筱力也给郭仲达织过毛衣毛裤,这是两情相悦,怎么说没有感情……”自觉作为京城名律,杨勤还想力挽狂澜。
“那是感恩,是恩情……”沈行马上道。
“恩情也是感情,没有恩情哪有爱情……”杨勤立马抓住了沈行的漏洞。
沈行长叹一声,看向旁听席。
杨勤也看向旁听席,两个小伙子站了起来,他们的手里是一幅很大的相框。
哦,还有一个鸟笼子?里面是一只漂亮的鹦鹉?
“就等你们了,”沈行笑着小声说了一句,接过了他们手里的东西。
陈锐也竖了竖大拇指,“加油。”
“审判长,今天,我们走上法庭,并非要否认这份在特殊年代里产生的、如同寒冬中相互依偎取暖的恩情。”沈行看一眼傅筱力,这位漂亮的电影演员,眼里闪着泪花。
“相反,我们深深感激这份恩情。但,法庭要裁定的,不是一份恩情的存续,而是一桩现代婚姻是否应该继续。
恩情,不等于法律所要求的夫妻感情。
我的当事人今天鼓起勇气站在这里,不仅是为了结束一段让她痛苦的婚姻,更是想问出一个困扰了千万个家庭的问题:当严寒已经过去,我们是否还要被道德的枷锁,永远锁在一段没有灵魂的关系里?”
说得好!
肖青萍几乎要站起来鼓掌了,他突然感觉,这位来自京南的律师,的确配的上他的名字,沈行——真行!
“我手里的是傅筱力同志的日记,我抽取其中两段,这是她最真实的婚后状态,……
1981年3月:‘今天把户口迁过来了。街道办事处的人说你男人对你挺好的。我笑了笑,没说话。’
1981年12月:‘结婚纪念日。他忘了。我也忘了。’”
哦,林海海看到沈行又举起手里的照片,她突然明白了,沈行为什么要从郭家偷走一张照片,照片和日记都是他要在法庭上展示的——物证!
“大家看,这是两张照片……”照片上,傅筱力很漂亮,“当一个女人开心的时候,是光彩照人,鲜艳夺目的,可是当一个女人不开心的时候,是郁郁寡欢,黯淡无光的。”
所有人都在看着照片,郭仲达也在看。
坐在草地上手捧野花的傅筱力,与他并肩站在动物园门口的傅筱力,前者笑容自然、肢体放松,那种愉悦是从内心里生发出来的。
旁听席有人伸长脖子,看不清,但没有人发出声音。整个法庭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沈星把那两张照片放下,目光扫过审判席。
杨勤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干得很。
这场庭审,沈行一直追着她打,打得她的情理辩论法第一次没起作用,打得她失去了往日的节奏,完全没有了章法。
不能就这么结束!
杨勤站了起来,“傅筱力提出要结束没有爱情的、不道德的婚姻,而实际呢?她是在自己的环境、地位、条件发生变化后,变了心。
我觉得,这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她实际上是想把婚姻当作实现自己目的的一个个跳板。”
“我的委托人并不是不懂道德,而是有罪!”沈行马上道。
有罪?
国春潮从案卷中抬起头,刘晓晴、方书都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陈锐却是异常兴奋,他知道,每当看似在退让时候,下面,沈行又要“表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