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木樨地
作为师父,章立本始终认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今天,王一民老主任看过文件,把他叫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章立本拍了桌子,把王一民的花镜都给拍断了。
倪巾帼也找到王一民,王一民的态度很干脆,局里不管,他就跟章立本去找范焕先厅长……
当清早起来,章立本带着沈行出现在省厅门口听时候,王一民早到了,沈行还跟做梦似的。
他这才明白,昨晚行政小蔡骑着雅马哈带着章立本赶到齐州,今天又带着自己回到天海,这一宿,就打了个盹。
可是,章老师说,这是最后一期律师班,沈行一定要参加。
“你就在省厅门外等我们,今天舍得一身剐,我们也得让你去北平!”
对于大名鼎鼎的章立本律师、倪巾帼律师,范焕先厅长都是熟悉的。
这两位,在全国的律师界也都有分量!
“你们看,文件已经下发了……”范焕先厅长为难,红头文件代表着权威,总不能下发又收回,打自己的脸吧。
“下次,下次让沈行参加,我负责到底。”
“范厅长……”章立本霍然站起。
王一民老主任也站了起来,不过,他先让章立本先坐下,然后才平静地开口。
他说了星期日工程师案,又说了颜玉玲案,就象在讲述一个个并不遥远的故事,“五十年代到现在,我见过的律师,不说上千也有上百,沈行,不输给任何一位年轻的律师,假以时日,他也会比我们这些老律师更耀眼……”
见范焕先仍然沉默,他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从不为个人的事情跟组织开口,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哦,范焕先犹豫了。
王一民的资历摆在这儿呢,就是为自己争取待遇,也没人会说什么,可是他现在却为一个年轻的律师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
市律师事务所内,很是热闹,就象过节一样。
大家一边听着广播,一边不断看向门口,至到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缓缓停下,几个小伙子立马蹿上车,抬下几个大纸箱来。
走廊里站满了律师,朱向红和行政小蔡打开纸箱,八三式警服赫然就出现在大家眼前。
天海,作为试点城市,率先在全国列装。
“沈行,别比划了,”朱向红看着正在比划着自己腰围尺寸的沈行,直接把一套警服递到他手里,“试试。”
橄榄绿!
衣服叠得方方正正,上面还压着一顶大檐帽,黑色的塑料帽檐反射着窗外的光,锃亮。
“正好,让首都人民也看看我们天海律师的风采!”朱向红跟沈行眨眨眼,又看看那边无精打采的刘箫。
这次,他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在这个风气淳朴的年代,所里人已经不待见他了。
刘箫也拿了一套穿在身上,面料是涤卡,厚实挺括,可是他的袖子却长出一截,就象个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
沈行脱下白色的警服,换上这套橄榄绿的上衣。
衣服象是比着他的腰身剪裁的,肩膀也恰到好处,戴上帽子,镶嵌上红色的领章,镜子里的小伙子立马变得威严起来。
“系上皮带。”
唐婉秋是不喜穿警服的,他更钟意笔挺的西装,可是眼前的小伙子,让所有人眼亮一亮。
橄榄绿的背影,挺拔地站在海风和晨光里,胸前的纽扣在太阳的照耀下,折射出粒粒耀眼的光斑。
王一民老主任也在看着沈行,满眼满心的欣慰,“沈行,到我办公室里来。”
哦,沈行还在贪婪地闻着布料的味道,涤卡,染料,浆洗,铜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八十年代特有的气息。
“五四式?”
当王一民拉开抽屉,一把崭新锃亮的五四式手枪,让沈行心跳加速。
自己赢下比赛,老主任也说到做到!
咔嚓——
手枪上膛,这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真的是久违了!
“沈行,你看见枪比看见媳妇还亲……”王一民老主任笑着打趣他,“这马上就要去北平了,想媳妇可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你把手头的案子交接一下,好好陪陪你对象……”
沈行笑了,这是老主任给自己放假了吗?
敬礼!
沈行挺胸抬头,目视前方,倒把老主任给逗笑了,“对了,这次你们俩到北平,你作为男同志,要照顾好女同志,在法庭上是对手,在生活中还是朋友嘛。”
哦,沈行笑了,那位女同志好象不用照顾吧?
对于祝天骄,沈行是不反感的,甚至有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嗯,不管是你还是小祝,你们都要好好学习,要给京南省给天海市挣光!”王一民又嘱咐着。
……
火车是夜里十一点开的,硬座。这年头出差远行,卧铺票想都不要想。
昨天,沈青岱两口子把沈行送到了火车站,叶书华早已等候在这里,她是从齐州赶回来的。
这可能两人自打相识以来第一次分别这么长时间,看着叶书华默默抽泣,陈君瑾就很是心疼,越是心疼也越是喜欢。
就在陈君瑾心疼地拉着叶书华的时候,祝天骄在父母陪同下也赶了过来。
听说两人都要到北平学习,老两口千恩万谢地拜托沈行照顾好自己的女儿……
火车就要开动的时候,沈行没想到章立本老师也赶了过来,“好好去吧,不学个样子不要回来!”
学个啥样子?
章立本这个大律师恨铁不成钢地拍拍他探出车窗的脑袋,“就象女排一样!”
女排一样?
现在神州大地处处响起“学习女排,振兴中华”的口号,一路上,沈行一直在想,自己这个律师,难不成也要去打排球?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咣当咣当的火车终于停靠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
“各位旅客,北平站到了……”
广播里的女播音员的声音清脆而标准,很是动听。
沈行看看祝天骄,他把自己的包挎在肩上,左手拎起自己的皮箱,右手又拎起祝天骄的大帆布兜,就往出口处走去。
“我自己来。”祝天骄还想争一下,可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立马让她站都站不稳当。
火车站到处都是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当踏上站台的那一刻,看着高高耸立的北平站的钟楼,她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来北平?”沈行看了一眼祝天骄。
嗯,祝天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扭头看着天空,那里是耸立的钟楼。
“照张像,留个纪念。”
沈行也扫了一眼钟楼,它是这个城市的地标,往来的影子被它目睹,它也将时光刻入记忆。
五年前,他也是在这里走下火车,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四年。
大街上,自行车仍然很多,开过的公交车上也是人满为患。
这是那种老式的链接式公交车,红白相间的车身,两节车厢连在一起,中间象手风琴一样折叠着。
车门打开,人群就涌了过来,他只能抓住祝天骄的手,被人群裹挤着上了公交车。
透过车窗看去,北平城下雨了。
这场雨来得很急,雨水顺着车窗肆意流淌,模糊了沈行对这个城市的印象。
“长安街。”
祝天骄也不知是兴奋还是害羞,脸一直红着,可是眼睛却在看着窗外。
模糊中,依然可以看到笔直宽阔的街道,两旁那些只在课本和邮票上见到过的建筑,此时忽然都变成了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存在。
西单商场、首都电影院、新华书店……
那种老式的美术字,红底白字,带着浓浓的七八十年代的气息。
自行车流在机动车道两旁涌动,铃声此起彼伏,象一条流动的河。
“前面就是木樨地了。”
沈行突然发现,祝天骄紧紧地靠在了他的身上,夏天时节,姑娘只穿了一件短袖衬衫,两人的胳膊不时碰撞着。
祝天骄也发现两人是如此之近,可是却也挪不开脚步,只能尴尬地转过脸去。
长安街向西,过了西单,过了复兴门,在一座桥的西边就是木樨地。
路北是政法干校,路南是玉渊潭公园,再往西就是军事博物馆了。
“全国政法干部学校”
下了公交车,祝天骄撑开伞,罩在沈行的头上。
看着门柱上白底黑字的牌子,再看看两侧如白杨树一样挺立的哨兵,她下意识地看看沈行,在这里,她不再是法庭上那个检察官,就是一位远行学习的姑娘。
“同志,请出示证件。”
哦,看到沈行掏出律师证,祝天骄也赶紧掏出自己的证件。
走进大门,走在水泥大道上,两人才发现,这里似乎比想象得要大,一排排爬满爬山虎的灰色的楼房,方方正正,却透着一种严肃不容置疑的气势。
办公楼里,水泥地面都能照出人影来。
“介绍信?”大厅里,一位四十岁的女老师看向小伙子和姑娘,两人似乎很是亲密。
沈行和祝天骄都掏出一张纸,上面大概意思就是“兹有我单位某某赴北平学习,请予以接待云云……”
看着介绍信上的公章,老师笑了,眼前的小伙子和姑娘,一位是律师,一位是检察员,分别参加两个班次。
“你的宿舍在5号楼,”她对祝天骄说道,“小伙子在6号楼,”她又把两个信封递给两人,“里面有饭票,澡票,还有课程表……”
哦,两人打开信封,虽然属于不同的班次,可是那些名震全国的名字,赫然都出现在上面。
沈行先把祝天骄送到了5号楼,那里是女同志的宿舍楼,“你去吧……”祝天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想说几句,可是姑娘的矜持让她没有开口。
看着沈行的背影,她突然感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是那么亲切,让她感觉心安。
沈行的宿舍在6号楼的一层,房间比想象得要宽敞,是一个套间,两个房间六张单人床各占一角,床角的位置是两张写字台,四张人造革扶手椅临窗而立,方方正正地摆放在水泥地上。
哦,外面房间,一张床上已经放着两只帆布包,看来已经有人先行报到了。
沈行蓦然转过头来,一位穿着新式夏装警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暖水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