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飞上天
演出结束,林枫和明菜没有多留。
后台的人还在忙碌,接线员还在接电话,导演组还在统计点播纸条,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差点撞上他们。
林枫拉着明菜侧身让过一个人,快步走向休息室。
周怀民在休息室门口等着。
他看到林枫和明菜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了握林枫的手,又握了握明菜的手,说了一句:“唱得好。回去好好休息,过了年再联系。”
林枫点头:“周叔,您也早点回去歇着。”
周怀民摆摆手,转身走了。
林枫和明菜回到休息室,拿起外套和包,孙同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林同志,车在楼下,送你们去机场。”
林枫愣了一下:“这么晚还有航班?”
“有,专程调的。”孙同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车子驶出电视台大院,长安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明菜靠在林枫肩上,手里还攥着那条深灰色围巾,眼睛半闭着。
“枫哥哥,我们这就回去了?”
“嗯。”
“不等明天?”
“不等了。”
明菜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飞机起飞的时候,北京城的灯火在舷窗下面铺成一片,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发光的棋盘。明菜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片光消失云层下面,才靠回椅背。
“枫哥哥,你说现在家里人在看电视吗?”
林枫想了想,说:“应该在看。”
明菜笑了,把围巾盖在脸上,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们快点飞回去。”
在他们还在天上的时候,他们的名气也跟着飞上了天。
一九八三年的春晚,是中国第一次直播春节联欢晚会。
千家万户的电视机都开着,城市乡村的雪花屏都亮着,工厂、部队、学校、机关,有电视的地方就有人在看。
林枫和明菜出场的时候,正是晚会的黄金时段。两个人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身上,唱着“天青色等烟雨”,电视机前的人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包饺子的人放下了擀面杖,嗑瓜子的人停住了手,打牌的人抬起头。有人看着屏幕问了一句“这俩人是谁”,旁边立刻有人回答——“香港的,去年元旦晚会唱过。”
“哦——想起来了,那个唱‘河山只在我梦萦’的。”
“对对对,就是他。旁边那个日本姑娘,唱歌也好听。”
“叫什么来着?”
“林枫。女的叫中森明菜。”
“中森什么?”
“中森明菜。你记不住算了,反正人家是两口子。”
对话在无数个家庭里以差不多的版本重复着。
有些年轻人不满足于只是看,还要跟身边不认识他们的人介绍,语气颇为得意——“去年我就认识他们了。我跟你们说,他去年那首《我的中国心》我听了不下五十遍,我都有他去年元旦晚会的磁带!”
“你这磁带哪买的?”
“托人从香港带的。你们想要都买不到了。”
说这话的人把磁带从抽屉里翻出来,在家人面前晃了晃,像是展示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磁带封面是林枫和明菜在元旦晚会上的照片,印刷不算精美,但在这个年代已经足够让人羡慕。
在东北的一个小城里,一家人围着电视机看春晚。那个年代的电视还是黑白的,屏幕不大,信号也不稳定,偶尔飘几片雪花。但当林枫唱到“天青色等烟雨”的时候,没有人去调天线,都盯着屏幕,屏着呼吸。
在西南的一个山村里,全村只有一台电视机,放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村民们裹着棉袄挤在一起看春晚,冷得搓手跺脚,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林枫唱完的时候,一个老大爷问旁边的人:“刚才那个男娃,唱的是啥?”
旁边的人想了想,说:“青花瓷。”
老大爷又问:“青花瓷是啥?”
旁边的人又想了想:“就是瓷碗上的花。”
老大爷点点头,似懂非懂,但说了一句:“好听。”
这些画面,林枫看不到,明菜也看不到。他们还在天上飞。
半山林府,客厅里的灯亮着。
沈美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水果和几碟点心,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林国栋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报纸——但半天没翻一页,目光一直在电视上。
电视上正在播春晚,画面比去年清晰了一些。
沈美玲看到林枫和明菜出场的时候,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林你看!”她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不愧是我儿子和儿媳妇,唱得多好!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就是型英帅靓正!”
林国栋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也是我儿子。”
“没有我你能有这么优秀的儿子?”沈美玲双手叉腰,理直气壮,“你光出个钱,后面的事你管过多少?还有阿芝也是我生的!”
林国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低头喝茶的林芝,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说句话。”
林芝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她放下茶杯,脸上挤出平时在商务谈判上用的那种笑容。
标准、无害、恰到好处。
然后站起来。
“妈咪,我约了朋友打麻将,你和爸慢慢看吧。我今天可能就不回来了!”
“阿芝,你……”
林芝已经连走带跑地出了客厅。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笃笃笃”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美玲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电视——还在播,是个相声。
她又看了一眼林国栋。林国栋正襟危坐,手里的报纸还举着,但明显没有在看。
沈美玲叹了口气,重新拿起茶杯,靠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唉——”
林国栋坐在旁边,心里发苦:不是?我招谁惹谁了?大过年的怎么回事?
他放下报纸,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
他没出声,默默咽下去了。
电视里的相声结束了,下一个节目开始。
林国栋看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想起林枫小时候的样子,跑来跑去,淘气得很,没少挨骂。
后来去了日本,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会写歌,会做生意,会跟人打交道,把他那个年纪不该懂的事都懂了。
他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今晚这个站在BJ舞台上的年轻人,是他的儿子。
沈美玲在旁边又说话了:“你看小菜,今天穿那件裙子多好看。颜色也衬她,我去年就说她适合浅色系,她还不信。现在信了吧?”她说着,看了林国栋一眼。
林国栋点头:“嗯。”
沈美玲继续念叨:“还有阿枫那条围巾,深灰色的,配他那件大衣正好。我之前没见过,不知道谁给他买的。不过那小子从来不会自己买这些,肯定是小菜准备的。”
林国栋又点头:“嗯。”
沈美玲忽然停下来,看着林国栋。
“老林。”
“嗯?”
“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林国栋想了想,说:“挺好。”
沈美玲盯着看了他两秒,然后摇摇头,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点心是红豆糕,沈美玲自己做的,甜度刚好。
“算了。”她说,“看都比你强。”
林国栋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更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