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八，宜开工。

　　香港的春天来得早，正月初八的早晨，阳光已经带着暖意，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事务所照得亮堂堂的。林枫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衣领口微微敞着。明菜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铁罐子——昨晚专门去买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

　　“都到齐了吗？”林枫看了一眼走廊。

　　缨子抱着笔记本从里面跑出来：“林生，都到齐了，在会议室等着呢。”

　　林枫点点头，牵着明菜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平时开会够用。

　　今天椅子被推到墙边，所有人都站着，排成两排，从门口一直排到窗边。

　　郝建站在第一排，西装笔挺，头发打了发胶，像是要去相亲。

　　后面是几个行政、业务、宣传部门的员工，再往后是几个新来的实习生，站在最后面，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枫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直了。

　　“林生新年好！明菜小姐新年好！”声音齐整，像排练过。

　　林枫笑了，走到最前面，双手抱拳，拱了拱手：“新年好，新年好。恭喜发财。”

　　明菜也跟着拱手，用广东话说：“恭喜发财，身体健康！”

　　她粤语比去年又进步了，调子很正，只是尾音带着一点日本口音，反而显得可爱。

　　几个女员工听到，忍不住笑了。

　　林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红包，明菜打开铁罐盖子，里面也装了满满一罐。

　　“开工利是，一人一封。”林枫拿起第一封，递给郝建，“新年进步。”

　　郝建双手接过，鞠了一躬：“谢谢林生！谢谢明菜小姐！”

　　他退到一边，打开红包看了一眼。

　　一百块。

　　他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把红包小心地折好塞进内袋。

　　林枫和明菜一人一边，挨个发过去。

　　林枫发的是大红包，明菜发的是小红包——其实里面的金额一样，只是图个吉利，男左女右，好事成双。

　　明菜每发一个就说一句“恭喜发财”，笑容甜甜的，几个男员工接过红包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谢谢明菜小姐！”

　　“明菜小姐新年快乐！”

　　“明菜小姐越来越靓了！”

　　明菜被夸得脸微微红，但笑得更甜了。

　　发完事务所的利是，林枫带着明菜转场去华创。

　　华创在另一栋写字楼，租了整整一层。林枫到的时候，林芝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他们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哟，来派利是了？”

　　林枫把一叠红包放在她桌上：“姐，新年进步。”

　　林芝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看了一眼——五百块。她嘴角翘了一下，把红包收进抽屉里。

　　“算你有良心。”

　　“那当然，你是我亲姐。”

　　“行了行了，别贫了。”林芝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大家过来一下，林枫来派利是了！”

　　走廊里立刻响起一片脚步声。

　　华创的员工比事务所多得多，乌泱泱地涌过来，挤在走廊和大办公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林枫和明菜。

　　林枫和明菜站在林芝办公室门口，一人一摞红包，挨个派发。每人两封——林枫一封，明菜一封。员工接过红包，鞠躬道谢，说一堆吉祥话，然后退到一边拆红包。

　　“哇，一百！”

　　“我的也是！”

　　“我看看我的——一百！林生大方！”

　　几个管理层拿到的是五百块的大红包，拆开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连声说“谢谢林生”。

　　有一个女经理当场把红包举过头顶，说“这是今年的好兆头”，引得一阵笑声。

　　华创这边派完，林枫和明菜正准备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电梯口传来。

　　“阿枫！明菜！等等我！”

　　陈浩贤从电梯里冲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跑得气喘吁吁。

　　“你们派利是不喊我？”

　　林枫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出前1call的老板吗？华创又不是你的地盘，你凑什么热闹？”

　　“那我也是华创的合作伙伴啊！”陈浩贤理直气壮，伸出手，“来都来了，给一封意思意思呗？”

　　明菜笑着从罐子里摸出一封，正要递过去，林枫按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他看着陈浩贤，嘴角微微翘起来，“贤哥，你说你要利是，那你派不派？”

　　“我——”

　　“你也是老板，你好意思只进不出？”林枫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明菜立刻会意，跟着起哄：“贤哥派利是！贤哥派利是！”

　　华创的员工本来就还没散，听到明菜这么一喊，也跟着喊起来。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喊“陈生新年快乐恭喜发财”。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走廊里全是起哄的声音。

　　陈浩贤站在人群中间，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脸慢慢红了起来。

　　“不是……我……”

　　“贤哥，你不会没准备吧？”林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

　　华创的总经理老周插了一句：“陈生，我们华创的员工可都看着呢。你这么大一个老板，不会连开工利是都没有吧？”

　　老周是林芝从别的公司挖来的，四十多岁，圆脸，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杀伤力极强。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陈浩贤咬了咬牙，从包里掏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阿何，把我那个行李箱拿上来。”

　　挂了电话，他环顾四周，故作镇定地整了整领带。“各位稍等，利是马上到。”

　　林枫挑了挑眉，和明菜对视一眼。

　　明菜眨了眨眼，意思是“他真的有准备？”林枫微微摇头，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等了三分钟，电梯门开了。何秘书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不是那种小巧的登机箱，是那种大号的托运箱，沉甸甸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浩贤接过行李箱，拉开拉链。

　　全场安静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一摞的红包，红色的封套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堆小火山。

　　“一人一封，别抢别抢。”陈浩贤从箱子里抓起一大把红包，威风凛凛地站在走廊中央，“华创的同事，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华创的员工面面相觑。

　　老周第一个带头排队，后面的人哗啦啦地跟上，队伍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

　　林枫站在旁边，看着陈浩贤派利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明菜在旁边捂嘴笑，肩膀直抖。

　　“枫哥哥，贤哥今天好威风。”

　　“嗯，像样。”

　　陈浩贤每发一封就说一句“新年发财”，语气越来越得意。

　　有人拆开红包看了一眼“二十块？陈生大气！”

　　“明年我发五十！”陈浩贤喊道。

　　明菜故意叉腰：“吼，你们怎么不夸夸我和枫哥哥！”

　　又是一阵哄笑和夸赞声。

　　陈浩贤特意给几个管理层塞了五百块的大红包，老周拿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拍了拍陈浩贤的肩膀，竖起大拇指。

　　华创的普通员工大多数拿到的是二十块，但没人嫌少——本来就是意外之财，图个吉利。

　　发完华创，陈浩贤拖着行李箱跟着林枫和明菜去了出前1call的call台。

　　call台的接线员三班倒，今天来的有三十多人，挤在接线大厅里。陈浩贤把行李箱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喊了一声：“开工利是，一人一封！”

　　接线员们欢呼起来，排着队领红包。有人拆开看到二十块，说“谢谢陈生”，有人拆开看到一百块，说“陈生万岁”。

　　“陈生！”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举着红包跑过来，“我是一百块！”

　　陈浩贤咧嘴笑了：“好好干，明年争取每个人都拿一百！”

　　女孩用力点头，跑回去继续接线。

　　最后剩下林枫和明菜。陈浩贤从箱子里摸出两封红包，递给林枫和明菜。

　　“你们两个的。”他说，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没有你们，就没有出前1call。也没有今天的我。”

　　林枫接过红包，没有拆，直接塞进口袋里。

　　明菜拆开自己的那封——五百块。她看了看陈浩贤，又看了看林枫，把红包折好收进包里。“谢谢贤哥。”

　　陈浩贤摆摆手，把空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他站在接线大厅里，看着那些忙碌的接线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枫。

　　“阿枫。”

　　“嗯。”

　　“今年，我要把出前1call做到全港第一。”

　　林枫看着他，点了点头。“已经是了。”

　　陈浩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派完一圈，已经是中午。林枫和明菜回到西侧新居，明菜把收到的红包摊在茶几上，一封一封地拆。

　　“这个是贤哥给的，五百。这个是芝姐给的，一百。这个是老周给的，二十……”她数了一遍，加在一起，小一千块。

　　“枫哥哥，你的呢？”

　　林枫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没拆的，撕开封口，抽出一张——也是五百。

　　“贤哥这次大方了。”林枫说。

　　明菜把那封红包放回桌上，靠在他肩上。“枫哥哥，你说贤哥是不是真的变了？”

　　林枫想了想，说：“变了。变抠了。”

　　“五百还抠？”

　　“他不是抠，是学会了算账。”

　　林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知道什么时候该花，什么时候不该花。刚才他给华创的员工派二十，给管理层派五百，给接线员派二十到一百不等——这叫看人下菜碟。以前的贤哥，做不出这种事。”

　　明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以前的陈浩贤，做事全凭心情，怎么高兴怎么来。现在的他，开始动脑子了。

　　“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明菜问。

　　“变好了。”林枫放下茶杯，“会算账的贤哥，才是好贤哥。”

　　明菜笑了，把散落在茶几上那一小堆红包收拢，摞整齐，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抽屉里。

　　“枫哥哥，明天还派吗？”

　　“不派了。明天休息。”

　　“那我们去哪？”

　　林枫想了想，说：“去百花咖啡馆。找结衣喝咖啡，顺便看看贤哥今天在那边有没有丢人。”

　　明菜笑出了声，把脸埋在他肩上。

　　窗外，阳光正好。

　　香港的春天，来了。